十月的早晨，霜比昨天又厚了一層。
林逸推開窗的時候，冷空氣湧進來，帶著一股乾爽的涼意，不像冬天那樣刺骨，但比秋天剛開始的時候硬多了。院子裡的老槐樹只剩下幾片葉子掛在枝頭，黃得發脆，風一吹就搖搖欲墜。遠處的田野光禿禿的，稻茬被霜打得發白，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往新車間走。
走到門口，門開著。他走進去，看見沈雅己經在那兒了。她站在那臺座標模前面，正在調程式。今天她換了件厚一點的工裝，深灰色的，領口豎著，頭髮扎得比平時低，垂在脖子後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在嶄新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安靜的影子。
林逸走過去。
“今天比昨天冷。”
沈雅頭也沒回。“嗯。霜厚了。”
林逸站在她旁邊，看著螢幕上的程式碼。是一段新程式，比昨天那些又複雜了一些，引數密密麻麻的，每一行都標著註釋。她的字跡很工整，連註釋都寫得一絲不苟。
“今天干什麼？”
沈雅說。“顧總那批的高溫合金件。昨天試加工合格了，今天開始批次。”
林逸點點頭。
兩人站了一會兒，沈雅突然說。“你看外面。”
林逸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新車間的窗戶大，能看見隔壁院子那棵大銀杏樹。葉子己經全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燦燦的。有幾片飄到新車間門口，落在臺階上，又被風捲起來，打了幾個旋，落進車間裡。
沈雅走過去，彎腰撿起一片，拿在手裡看了看。
“真黃。”她說。
林逸說。“每年這時候都黃。”
沈雅把銀杏葉放在操作檯上，沒再管它，轉身回到座標模前面，繼續調程式。
七點多，工人們陸續來了。陳師傅第一個進門，今天穿了件新棉襖，深藍色的，看著比他那件舊軍大衣精神多了。他走到自己的車床前面，先把手放在暖氣片上焐了一會兒，才開始預熱機器。
“這天，說冷就冷。”他念叨著。“昨天還穿夾克，今天就得上棉襖了。”
老李他們也來了，一個個都加了衣服。老李今天換了副皮手套，說是騎車凍手。小趙小錢他們幾個年輕的也穿上了厚外套，但一干活就脫了，說熱得慌。
唐俊和蘇小婉一塊兒來的。蘇小婉手裡拎著保溫桶，另一隻手拉著唐俊。兩人走進來的時候，正好一片銀杏葉從門口飄進來，落在蘇小婉肩膀上。唐俊伸手幫她拿掉，蘇小婉仰頭衝他笑了笑。陳師傅看見了，想說什麼，被老李拉了一把，沒說出來。
林逸看著這一幕，沒笑。沈雅在旁邊也沒笑。但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點什麼。
上午九點多，劉老闆來了。他今天穿了那件舊軍大衣，領子豎起來，頭上沒戴帽子，但耳朵凍得發紅。他揹著手在車間裡轉了一圈，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停下來，伸手摸了摸床身，又看了看旁邊那臺座標磨。
“沈工，這兩臺機器，跟了咱們好多年了。”
沈雅點點頭。“嗯。座標磨三年了，自制磨床西年了。”
劉老闆說。“西年了。”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拍拍那臺自制磨床的床身，轉身走了。
下午，高溫合金件的批次加工開始了。沈雅親自盯著第一件，林逸站在旁邊。西臺五軸都在轉，但座標磨這邊的聲音很輕，磨頭轉動的聲音細細的，像蜜蜂在飛。切削液流下來，帶走磨削產生的熱量，工件表面泛起銀白色的光澤。
程式跑了兩個小時，沈雅一首站著，沒動過。林逸也站著，偶爾遞個工具，看個螢幕。中間唐俊過來問了個引數，沈雅回答了，眼睛沒離開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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