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臺五軸同時運轉了一週之後，車間裡的聲音己經變了樣。不是更響了，是更厚了。五臺主軸的聲音疊在一起，嗡嗡的，像遠處有一架飛機一首在跑道上滑行，就是不飛起來。工人們習慣了這種聲音，說話也不用扯著嗓子喊了，正常音量就能聽見。
陳師傅說，這聲音聽著踏實。老李說，踏實是踏實，就是上廁所的時候總覺得機器還在耳朵裡轉。大家笑了一場。
唐俊把工時表重新排了三版。第一版排得太滿，機器利用率高但人受不了。第二版排得太鬆，效率上不去。第三版卡在中間，他把每臺機器的工時算到小數點後兩位，每道工序的時間卡到分鐘。沈雅看了，說行。
這天下午，一輛白色的特斯拉停在廠門口。
林逸從車間出來的時候，沈雅沒跟著，她在座標磨前面調程式，走不開。車上下來一個人，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裝，沒打領帶，頭髮理得很短，精神。他站在門口看了看，掏出手機，對著廠牌拍了張照片。
林逸迎上去。“您好，是孫總吧？”
那人轉過身，伸出手。“林廠長？久仰。我姓孫，從深圳來的。”
林逸跟他握了握手，把他領進新車間。
孫總走得不快，但看得很急。他不是一臺一臺看，而是掃一眼過去，目光在五臺五軸上停了一下，又掃到座標磨，掃到自制磨床，掃到成品區。他的目光很快，但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停一瞬，像是在拍照。
“五臺五軸？”他問。
林逸說。“嗯。剛到的第五臺。”
孫總點點頭，走到座標磨前面，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引數，又看了一眼沈雅。沈雅正在調程式，沒抬頭。孫總沒打擾，走到成品區，拿起一個零件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個。
“這些活，是給誰的？”他問。
林逸說。“幾家客戶的。上海的，寧波的，蘇州的。”
孫總沒再問，轉過身，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遞給林逸。“圖紙在裡頭。您看看。”
林逸把隨身碟插到辦公室的電腦上，開啟。十幾個檔案，全是三維模型，密密麻麻的曲面和尺寸標註。他看了幾個，又開啟圖紙，一個一個看過去。材料有鈦合金的，有高溫合金的，有鈹青銅的。精度要求極高，有些公差標到了千分之一毫米。有幾個零件的形狀，他看了半天都沒看懂是幹什麼用的。
他叫沈雅過來。
沈雅從車間走進辦公室，站在電腦前面，看著螢幕。她看得很慢，比平時還慢。每一個零件都要轉幾個角度，看剖面，看尺寸，看公差。看到第五個的時候，她停下來，放大了一個區域性，看了很久。
“這是航空發動機上的。”她說。
孫總站在旁邊，沒說話。
沈雅又看了幾個，退回到第一個，重新看了一遍。看完，她站起來，看著孫總。
“能幹。但要分批。”
孫總說。“怎麼分？”
沈雅說。“十二個零件，分西批。鈦合金的先幹，高溫合金的第二批，鈹青銅的第三批，最後是那三個最難的。全部幹完，八個月。”
孫總沉默了一會兒。“六個月行不行？”
沈雅搖搖頭。“不行。前面還有別的訂單。”
孫總想了想。“七個月。”
沈雅沒接話。她看了一眼林逸。林逸說。“孫總，七個月我們擠不出來。八個月己經是最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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