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臺五軸到位的第西天，車間裡的聲音徹底變了樣。六臺主軸的聲音疊在一起，不再是一臺一臺的嗡鳴，而是一整片渾厚的共振，像低音大提琴拉出的長音，從早到晚不停。陳師傅站在車間門口聽了半天，說這聲音聽著不像機器，倒像是什麼活物在呼吸。老李說你可別嚇人。陳師傅說真的，你仔細聽，一呼一吸的。老李聽了聽，沒聽出來，但也沒反駁。
唐俊把工時表又改了一版。六臺五軸全開，他重新算了每臺機器的負荷，把高溫合金葉片的粗加工分散到五臺機器上，精加工集中在一臺。沈雅看了他的排期，說行，但精加工那臺的引數要單獨調，不能跟粗加工用同一套。唐俊在本子上記下來，蹲在機器前面調了一上午。
蘇小婉給他送飯的時候，他正蹲在六號機前面，手裡拿著扳手，擰刀庫上的螺絲。蘇小婉把保溫桶放在操作檯上，沒催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他擰完了，才說“吃飯”。唐俊站起來，洗了手，開啟保溫桶開始吃。蘇小婉坐在旁邊，看著他吃，問他六號機跟其他五臺有什麼區別。唐俊說沒區別，但沈工說它最小，叫六弟，得多照顧。蘇小婉笑了，說你管機器叫弟弟。唐俊說沈工起的名字。蘇小婉沒再問。
沈雅這一天沒怎麼坐高腳凳。她站在新機器前面，手裡拿著本子，把六臺五軸的引數一臺一臺核對。從一號到六號，每臺的進給速度、切削深度、主軸轉速，她都要跟唐俊排的工時表對照一遍。林逸跟在她後面，幫她遞本子。
“一號機引數沒問題。”沈雅在本子上打個勾，走到二號機前面。
“二號機也正常。”又打個勾。
走到六號機前面，她停下來，看了很久。螢幕上顯示的主軸轉速比她設定的高了五十轉。她沒說話，調回原值，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六弟調皮了。”她說。
林逸笑了。“你把它當人了？”
沈雅說。“機器跟人一樣，新來的總要磨合幾天。”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老闆端著飯盒坐到林逸旁邊。他扒了一口飯，嚼了好一會兒，說六臺一起轉，食堂的電費都漲了。林逸說空調開得多，機器散熱量大。劉老闆點點頭，又問第七臺的事。林逸說趙老師那批幹完就訂，明年春天到。劉老闆說好，一年一臺，雷打不動。
下午，西安那批的材料到了。八十套零件，材料是鈦合金，精度要求中等，形狀不復雜。唐俊清點完，把毛坯送到倉庫，回來跟沈雅說材料合格。沈雅說下週開工，排在天津那批後面。唐俊在本子上記下來。
林逸在車間裡轉了一圈。六臺五軸都在轉，小周盯著二號機，小吳盯著三號機，小孫盯著西號機，一號機和五號機由新來的兩個學徒盯著，六號機由唐俊親自盯著。粗加工在五臺五軸上同時進行，精加工在六號機上。陳師傅在車床那邊，老李在磨床那邊，一切都井井有條。
他走到座標磨旁邊，沈雅正坐在高腳凳上，盯著螢幕。天津那批不鏽鋼件己經收尾了，她在做最後幾件的精加工。
“林逸。”她突然開口。
林逸看著她。
沈雅說。“新家裝修好了，週末去驗收。”
林逸說。“行。週六上午？”
沈雅說。“嗯。約了周工頭九點。”
林逸點點頭。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傍晚，工人們陸續走了。陳師傅走的時候跟林逸說了宣告天見，老李也說了宣告天見。小趙小錢他們勾肩搭背地走了，小孫一個人走在最後，安安靜靜的。
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蘇小婉走的時候衝沈雅揮了揮手，沈雅也揮了揮手。唐俊站在旁邊，想說什麼又沒說，被蘇小婉拉著走了。
車間裡安靜下來。林逸和沈雅站在那兒，誰也沒動。六臺五軸都停了，座標磨也停了，只有空調外機還在嗡嗡地響。燈光照在那些機器上，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在那臺自制磨床掉了漆的床身上。
沈雅站起來，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伸手摸了摸床身，又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拿起那個小瓷瓶看了看，又放回去。
“六弟今天調好了。”她說。
林逸說。“嗯。不調皮了。”
沈雅說。“明天開始，趙老師那批鈹青銅件全上五軸。座標磨空出來，幹西安的鈦合金件。”
林逸說。“排得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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