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臺五軸同時運轉的第西天，陳師傅終於適應了那種聲音。他說這聲音像潮水，一波一波的，聽久了反而覺得安心。老李說他上廁所的時候腦子裡還在嗡嗡響，像養了一窩蜜蜂。小趙小錢他們幾個年輕的己經不當回事了，該說說該笑笑，嗓門比機器還大。
唐俊把工時表貼在了車間最顯眼的位置。八臺五軸，每臺的利用率都標了顏色——綠色是正常運轉，黃色是換刀或檢測，紅色是故障停機。一週下來，只有二號機因為刀庫卡刀黃了一次，其他七臺全是綠的。沈雅看了那張表，說不錯。唐俊抿著嘴笑了一下，轉身回辦公室了。
沈雅這幾天沒怎麼坐高腳凳。她站在車間中間，把八臺五軸的聲音分層聽。一號機是基音，二號機是泛音，三號機有輕微的高頻嘯叫，西號機沉穩，五號機清脆，六號機和七號機幾乎一樣，八號機最輕。她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然後走到三號機前面，開啟防護門，檢查了主軸皮帶。
“張緊輪鬆了。”她對小周說。
小周蹲下去調了調，再啟動，高頻嘯叫消失了。
林逸端著兩杯茶走過來，遞給她一杯。“你連這個都能聽出來？”
沈雅接過茶，喝了一口。“聽了八年了。哪臺機器什麼聲音，閉著眼睛都知道。”
林逸說。“那八號機呢？才來幾天。”
沈雅說。“八號機聲音最輕，但缺了點厚度。跑一個月就好了，新機器都這樣。”
上午，劉老闆來車間轉了一圈。他沒說話，揹著手從一號機走到八號機，每臺都停下來聽幾秒，然後走開。走到自制磨床前面，他停下來，看了看上面的小瓷瓶和小圓球，伸手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也沒說話，走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裡比平時安靜。天冷了，大家胃口都開了，吃飯的速度也快了。陳師傅端著飯盒坐到林逸旁邊，扒了一口飯，嚼了好一會兒。
“小林，八臺一起轉，我看著心裡踏實。”
林逸說。“嗯。八臺了。”
陳師傅說。“我剛來的時候，你還沒來。那時候廠裡就幾臺破車床，劉老闆天天愁訂單。現在好了，八臺五軸，訂單排到明年年底。”他頓了頓，“沈工那臺自制磨床，還在。那臺機器，比誰都老，比誰都勤快。”
林逸沒說話。陳師傅扒完最後一口飯，站起來走了。
下午，沈雅把天津那批不鏽鋼件的工藝引數又優化了一遍。她把進給速度提了百分之五，切削深度加了零點一毫米，加工時間從三十分鐘壓縮到了二十五分鐘。唐俊看了新引數，算了算，說這批五十件能提前一天干完。
“提前一天也是提前。”沈雅說。
她坐在高腳凳上，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把新引數存程序序庫。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伸手摸了摸床身，又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小瓷瓶、小圓球、小方塊並排立著，安安靜靜的。她拿起小方塊，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林逸。”她突然開口。
林逸看著她。
沈雅說。“你說這批天津的幹完，今年的訂單就全完了。明年深圳的新專案，比今年還難。八臺夠不夠？”
林逸想了想。“不夠就訂第九臺。劉老闆說了，一年一臺，雷打不動。”
沈雅說。“那明年這時候，九臺並排。後年十臺。大後年十一臺。”
林逸笑了。“那這臺自制磨床，就成老古董了。”
沈雅說。“老古董也是古董。值錢。”
傍晚，工人們陸續走了。陳師傅走的時候跟林逸說了宣告天見，老李也說了宣告天見。小趙小錢他們勾肩搭背地走了，小孫一個人走在最後，安安靜靜的。
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蘇小婉走的時候衝沈雅揮了揮手，沈雅也揮了揮手。唐俊站在旁邊，想說什麼又沒說，被蘇小婉拉著走了。
車間裡安靜下來。林逸和沈雅站在那兒，誰也沒動。八臺五軸都停了，座標磨也停了，只有空調外機還在嗡嗡地響。燈光照在那些機器上，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在那臺自制磨床掉了漆的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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