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廠裡最後一天上班。林逸到車間的時候，沈雅己經在擦機器了。八臺五軸一臺一臺擦過去，從一號到八號，每臺都要擦兩遍，第一遍去灰，第二遍上油。她擦得很慢，很仔細，導軌面、主軸端面、防護門玻璃，每一個地方都不放過。座標磨也擦了，自制磨床也擦了，連那臺老掉牙的森精機都擦得鋥亮。
“今天擦完，明年再擦。”林逸走過去。
沈雅頭也沒回。“嗯。擦乾淨了，看著舒服。”
林逸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擦。擦完最後一臺五軸，她把抹布洗乾淨，疊好，放在操作檯上。那個小瓷瓶還在自制磨床的床身上，白底藍花，旁邊的小圓球也在。她拿起小瓷瓶擦了擦，放回去，又拿起小圓球擦了擦，也放回去。
“下午沒事了？”林逸問。
沈雅說。“沒事了。機器保養完了，倉庫也盤點完了，刀具清單也整理好了。”
林逸說。“那下午早點回去，把新家再收拾收拾。”
沈雅點點頭。
七點多，工人們陸續來了。今天是最後一天，大家都沒心思幹活，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陳師傅跟老李在說過年的事，老李說他閨女帶物件回來，陳師傅說他兒子要帶媳婦回來。小趙小錢他們幾個年輕的在討論年終獎，小趙說他攢著娶媳婦，小錢說他要買臺新手機，小鄭說什麼都不買，存銀行。
劉老闆來了，手裡拎著個公文包，裡面裝著年終獎的信封。他把陳師傅叫進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陳師傅臉上笑開了花。然後是老李，然後是那幾個年輕的。一個一個進去，一個一個出來，臉上都帶著笑。唐俊最後一個進去，出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蘇小婉在旁邊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風迷了眼。車間裡哪有風，暖氣片燒得熱乎乎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
中午，劉老闆讓食堂加了菜。紅燒肉、糖醋魚、燉雞，擺了滿滿一桌。他開了幾瓶酒，挨桌敬。敬到林逸這桌，他停下來。
“小林，今年辛苦了。明年繼續。”
林逸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好。”
劉老闆又看向沈雅。“沈工，辛苦了。明年還得靠你。”
沈雅點點頭。“劉老闆客氣了。”
劉老闆又看向唐俊和蘇小婉。“小唐，小婉，你們倆，明年是不是該辦事了？”
唐俊臉紅了，蘇小婉倒是大方。“爸，快了快了。”
大家都笑起來。
下午兩點，劉老闆讓大家提前下班。工人們收拾東西，互相道別。陳師傅走的時候跟林逸說了宣告年見，老李也說了宣告年見。小趙小錢他們嘰嘰喳喳地走了，小孫一個人走在最後，安安靜靜的，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車間，然後轉身走了。
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蘇小婉拉著沈雅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唐俊站在旁邊等著。蘇小婉說完了，拉著唐俊走了。車鈴聲叮叮噹噹的，漸漸遠了。
車間裡安靜下來。林逸和沈雅站在那兒，誰也沒動。八臺五軸都停了，座標磨也停了，只有空調外機還在嗡嗡地響。燈光照在那些機器上，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在那臺自制磨床掉了漆的床身上。
沈雅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伸手摸了摸床身，又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
“今年就這樣了。”她說。
林逸說。“嗯。就這樣了。”
沈雅說。“明年第九臺到了，九臺五軸同時開，更忙了。”
林逸說。“忙點好。”
沈雅沒說話。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車間。
“走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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