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臺五軸正式投用的第三天早晨，沈雅比平時早到了半小時。她沒開大燈，只借著機器待機狀態的螢幕微光，從一號機走到十二號機。每臺機器前面，她都停下來聽幾秒，像醫生查房聽病人的心跳。
走到十二號機時，她彎下腰，耳朵貼近主軸箱的外壁。主軸在三千轉的怠速下發出均勻的嘯叫，頻率穩定，沒有雜音。她首起身，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記了一筆：新機器，聲音偏年輕，缺老機器的醇厚。
林逸到車間的時候，七點剛過。沈雅己經把十二臺五軸的全部引數檢查了一遍，正坐在座標磨前面的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那個紫銅小陀螺。陀螺在操作檯上轉得很穩，嗡嗡地響著，像一個小型主軸。
“怎麼樣，十二臺一起轉的感覺？”林逸遞給她一杯茶。
沈雅接過茶，把小陀螺按住。“陳師傅說像大提琴。我覺得更像合唱團，高中低聲部全齊了。”她喝了口茶，站起來，走到車間中央，閉上眼睛。十二臺機器的聲音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包裹著她。她聽了一會兒，睜開眼，指著三號機的方向。
“三號機的主軸軸承該換了。聲音裡有金屬疲勞的味，不仔細聽聽不出來。”
林逸說。“那今天安排換？”
沈雅搖頭。“還能撐兩個月。先備好軸承，下個月停機換。”
上午八點，工人們全到齊了。十二臺機器全部啟動，粗加工、精加工、半精加工，各司其職。唐俊把新版的工時表貼在牆上，每臺機器的利用率標了顏色：綠色是高效區間，黃色是換刀檢測，紅色是停機保養。他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紅色記號筆，猶豫了一下，在十二號機的利用率欄裡寫下了百分之九十一。
蘇小婉端著保溫桶路過，看了一眼那個數字。“這麼高？”
唐俊說。“新機器，效率高。老機器有的只到百分之八十五。”
蘇小婉把保溫桶塞給他。“先吃飯，別餓著算錯了。”唐俊這次沒推遲，接過來就吃。
小趙、小錢、小鄭三個學徒今天被安排獨立盯機器了。小趙盯三號機，小錢盯五號機，小鄭盯七號機。他們每人手裡都拿著一個本子，上面記著沈雅給他們寫的操作要點。三個人站在各自的機器前面，表情都很嚴肅，像是第一次上戰場的兵。
陳師傅路過小趙旁邊，看了一眼他調的引數。“進給速度快了，降百分之十。”小趙趕緊調了。陳師傅搖搖頭，走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老李端著飯盒坐到小孫旁邊。小孫來廠裡快一個月了，己經能獨立幹一些簡單的活。老李問他適應了沒有，小孫說還行，就是夜班還有點困。老李說年輕人熬一熬就過去了。
唐俊端著飯盒坐在辦公室吃，蘇小婉坐在他對面。兩人沒怎麼說話，但偶爾對視一眼，嘴角都帶著笑。小趙路過辦公室門口，看見這一幕，回頭跟小錢說，唐工和小婉吃飯的時候像兩個啞巴。小錢說人家那是默契，你懂什麼。
下午一點，沈雅把座標磨上的活幹完了，走到自制磨床前面。那排小東西又有了新變化：小孫今天放了一個小六角螺母在上面，每個面都磨得很平，稜角分明。小鄭的企鵝旁邊多了一個小碗，是小錢用廢料車的，碗壁薄得透光。沈雅拿起那個小碗，對著燈看了看，碗壁均勻，沒有厚薄差。
“小錢的手藝也上來了。”她對走過來的林逸說。
林逸接過小碗，看了看。“這批學徒，都出師了。”
沈雅把小碗放回原位。“還沒。獨立幹活是一回事，碰到問題能自己解決是另一回事。再練半年。”
下午西點半，劉老闆來了。他沒進車間，站在門口朝林逸招了招手。林逸走過去，劉老闆遞給他一份傳真。
“上海來的，老客戶介紹的。你拿給沈工看看，不急。”
林逸看了看傳真，是一張圖紙，零件不大，但公差極嚴，形狀複雜。他把圖紙遞給沈雅。沈雅看了一會兒，說能幹，但得排到五月份。林逸說那先收著，回頭回覆對方。
傍晚，工人們陸續走了。陳師傅走的時候跟林逸說明天見。老李推著腳踏車，後座上綁著一袋老家的紅薯，說明天給大家烤了吃。小趙小錢幾個商量著晚上去哪吃飯，小鄭說他請客，因為今天獨立盯機沒出廢品。小孫一個人走在最後，手裡還拿著那個本子，邊走邊翻。
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蘇小婉走的時候衝沈雅揮了揮手，沈雅也揮了揮手。唐俊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還沒排完的下週工時表，想說什麼又沒說，被蘇小婉拉著走了。
車間裡安靜下來。沈雅把座標磨的電源關掉，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那排小東西在燈光下泛著各種光澤——瓷的白潤，銅的暗紅，泥的樸素，木的淡黃。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塊掉了漆的地方，指尖在鑄鐵上停留了幾秒。
“上海那個零件，排到五月會不會太晚了？”她問林逸。
林逸說。“對方說六月份要貨，五月開工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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