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號，春分。貨車到的時候，雨己經停了。地面溼漉漉的，輪胎碾過積水，濺起的水花打在木箱上。林逸站在廠門口，看著那輛加長貨車慢慢倒進巷子。駕駛室的門開了，司機跳下來，手裡拿著一疊單子，遞給林逸簽字。
“一路順利嗎？”林逸邊籤邊問。
“還行，就是路上雨大，慢了點。”司機接過單子，招呼副駕駛的人下來幫忙解繩索。
叉車早就等在旁邊了，劉老闆搬了把椅子坐在車間門邊上，腿上蓋著一條舊毯子。他沒出來，隔著玻璃窗看著外面，嘴裡唸叨著什麼，聽不清。陳師傅說他是怕出來站久了膝蓋疼。老李說心疼機器就首說，還怕站。
沈雅從車間裡出來的時候，雨絲正好又飄起來了，細細的，落在她頭髮上。她沒打傘，走到木箱前面站定，等叉車把木箱從貨車上卸下來。落地的時候，木箱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箱板上的水珠震落了幾滴。
“十二年，十二臺。”她說。
林逸看著她，沒說話。
安裝師傅從駕駛室裡拿了工具，開始拆箱。昆明來的那兩位，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多了，但動作還是利索。上板拆掉，側板拆掉，防潮塑膠布揭開，嶄新的機器露了出來。乳白色的床身，在陰天的光線下顯得素淨，不像豔陽天那樣晃眼。
沈雅繞著機器走了一圈，先看水平螺絲，又看導軌防護罩，再看主軸端面。她的手指在每一處都停了一下，確認完好才往下走。
“水平沒動。”她對安裝師傅說。
安裝師傅應了一聲，開始往機器底下塞墊鐵。
工人們陸續圍過來了。陳師傅站在最前排，兩手插在褲兜裡，歪著頭打量那臺新機器。“第十二臺了，一年一臺，跟我孫子同歲。”老李在後面說老李你孫子不是去年才生的嗎，陳師傅說對啊，機器也是一年添一臺。老李笑了。
小趙小錢幾個年輕的擠在後面踮著腳尖往裡看，小鄭說十二臺了，以後上班不得跟趕集似的。小趙說趕集還不好，熱鬧。
唐俊沒擠到前面去，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工時表。蘇小婉站他旁邊，問他怎麼不近點看，唐俊說等裝好了再看。蘇小婉看了他一眼，把他手裡的工時表抽走，說這會兒又不用你排。唐俊愣了一下，蘇小婉己經轉身回辦公室了。
安裝師傅忙到下午三點，最後一顆地腳螺栓擰緊。通電，試轉，主軸從八百轉慢慢升到八千轉，聲音平穩，和旁邊十一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臺是新哪臺是舊。沈雅從料架上取下一塊鈦合金試塊，裝到工作臺上，現場編了一段程式。她編得快，手指在鍵盤上敲得輕，不到十分鐘就完成了。
啟動。刀具切入工件，鐵屑細細地捲曲著落下。切削聲很輕，被其他機器的聲音蓋住了大半。沈雅盯著螢幕上的座標，看著數字跳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始終沒有動。二十多分鐘後程序跑完，她把試塊取下來，走到三座標前檢測。資料一行一行跳出來，她看了幾秒。
“行了。”
林逸站在她旁邊，看著螢幕上那行“全部合格”的結論，點了點頭。
晚上劉老闆擺了十二桌酒席。他今天高興，多喝了幾杯，拉著林逸說了好些話。說來說去還是那些老話：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辦了這個廠招了你。林逸聽著，給他續了茶，沒再勸他少喝。陳師傅喝得臉紅紅的，跟老李說當年他來的時候車間裡那臺大立加工中心還是二手的，老李說可不是嘛，那年頭五軸連見都沒見過。
唐俊被灌了兩杯，臉紅到了脖子根，但沒嗆。蘇小婉給他夾菜倒茶，忙前忙後。陳師傅看著，笑了笑，說小唐結了婚還跟新女婿似的。
散席後，工人們陸續走了。劉老闆被兒子接了回去。林逸和沈雅最後離開食堂，走到車間門口。沈雅說要進去看看。車間裡的燈還亮著，十二臺五軸並排而立，在燈光下白晃晃一片。座標磨在對面，自制磨床在角落。沈雅走到新機器前，摸了摸床身，開啟防護門看了一眼裡面。刀庫還空著，沒有裝刀。
“明天我來裝刀。”她說。
她關上防護門，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床身上那塊掉了漆的地方在她多年的擦拭下己經磨得發亮，摸上去光滑如鏡。那排小東西又添了新成員——過年時套圈得來的小瓷盤和小瓷碟，和之前的瓷瓶圓球方塊的擺在一起，熱鬧了許多。小趙的泥人笑眯眯地蹲在瓷瓶旁邊，小錢的鴿子立在小葫蘆後面，小鄭的企鵝挨著小瓷碗，紫銅陀螺歪歪扭扭地靠著企鵝。
“這臺機器，剛做出來的時候，導軌是二手市場淘的，絲槓是舊的，床身是鑄的。”她說。
林逸沒接話，知道她不是要說給自己聽。
“現在這些五軸，導軌是進口的，絲槓是進口的，主軸也是進口的。”她收回手，轉身看著那十二臺五軸，“但它們幹不了的活，這臺也能幹。”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十二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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