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風軟了。林逸推開窗，不再是冬天那種往骨頭縫裡鑽的冷，而是一股溫潤的、帶著青草氣息的暖意。樓下的桂花樹褪去了冬日的枯黃，枝頭冒出密密麻麻的嫩芽，陽光下泛著淺綠的光。麻雀在枝間撲騰，叫聲清脆，像是憋了一冬天的話終於可以說個痛快。
他換了一件薄外套，騎車往廠裡。到車間的時候，沈雅己經在了。她坐在座標磨前面的高腳凳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正在往上面抄引數。今天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工裝，領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圓領衫。
“室溫十西度了。”林逸走過去。
沈雅沒抬頭。“嗯，空調不用開了，省電。”
林逸站在她旁邊，看著螢幕上的程式碼。是一段新程式，比年前的那些簡潔不少，引數標註得很清楚。
“今天試加工彭總那批鈦合金件？”他問。
沈雅點點頭。“年前試過一次，引數還要微調。今天再跑一遍，沒問題就批次。”她說著，把本子合上，從料架上取下一塊毛坯。那是彭總訂單的第一件，鈦合金材料，形狀規整，但有幾個曲面精度要求很高。
七點多，工人們陸續到了。陳師傅進門的時候沒拎暖水袋，只端著一個保溫杯，裡面泡著枸杞。“這天騎車不凍耳朵了。”他跟老李說。老李推著腳踏車，後座上沒綁東西，空著手來的。“早該暖了，今年春天來得晚。”兩人說著進了車間。
小趙小錢幾個年輕的一邊分著老李帶來的橘子一邊鬥嘴。小趙說今年要攢錢買房，小錢說你去年也這麼說，小趙說去年首付還不夠，今年差不多了。
唐俊和蘇小婉一起來的。蘇小婉手裡拎著保溫桶，另一隻手插在唐俊的棉襖口袋裡。陳師傅看見他們，喊了一聲“小唐，吃橘子”，唐俊走過去拿了一個，剝開先遞給蘇小婉。
沈雅把毛坯裝到座標磨上，調出程式，手指在啟動鍵上懸了兩秒，然後按下。磨頭轉動，切削液噴出，聲音很輕。她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座標，手指搭在鍵盤邊緣，像鋼琴家等著按下琴鍵。
程式跑了將近一個小時。林逸端著兩杯茶回來的時候，沈雅正把零件從工作臺上取下來。她拿著零件走到三座標前，放上去，啟動測量。一行行資料跳出來，她盯著看，沒說話。
林逸走過去。“怎麼樣？”
沈雅把檢測報告遞給他。“合格了。尺寸全部在公差中位，表面光潔度比上次好了很多。”
林逸看了看報告，上面密密麻麻的資料，他只看懂了結論欄裡的“合格”兩個字。“那就批次。”
沈雅說。“下週一正式批次，先把引數固化下來。”她把引數存程序序庫，又在本子上記了一遍。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老闆端著飯盒坐到林逸旁邊。他今天吃的是白菜燉粉條，食堂做的，味道一般，但他吃得挺香。
“彭總那批試加工過了？”劉老闆問。
林逸說。“過了。沈工說下週一批次。”
劉老闆點點頭。“第十二臺的事，你跟廠家確認了沒有？”
“確認了。三月二十號左右到。”
“好。”劉老闆扒了一口粉條，“沈工那排小東西，又多了什麼？”
林逸想了想。“小趙放了一個泥人，笑眯眯的。”
劉老闆笑了。“這丫頭，心思都花在那上面了。”他說的“丫頭”是沈雅，林逸沒糾正。
下午，沈雅把彭總那批剩下的五件試塊也加工完了，每件都測了三遍，全部合格。她把計劃表貼在牆上，用紅筆標出每道工序的時間節點，用藍筆標出每臺機器的任務分配。唐俊站在旁邊看，拿本子記。蘇小婉在辦公室抄排期表，抄完又對了一遍，確認沒有錯漏。
西點多，天開始暗了。工人們陸續走了，陳師傅走的時候跟林逸說了宣告天見，老李也說明天見。小趙小錢勾肩搭背地說著週末的安排，小鄭說他要去相親，小趙說祝你成功。小孫一個人走在最後，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車間裡那些還在運轉的機器。
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蘇小婉走的時候衝沈雅揮了揮手，沈雅也揮了揮手。唐俊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那份沒抄完的刀具清單，猶豫了一下，把它放進包裡。
車間裡安靜下來。沈雅把座標磨的電源關掉，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那排小東西又多了好幾樣：小趙的泥人、小錢的小鴿子、小鄭的企鵝、小孫的小圓柱，還有紫銅陀螺和那些瓷瓶瓷碗瓷盤瓷碟，擠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指尖在裸露的鑄鐵上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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