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彭總親自來驗收的那天，是西月中旬的一個大晴天。他開著一輛黑色的奧迪，停在廠門口的時候，太陽正照在車頂上，反光刺眼。林逸從車間出來，看見彭總自己推開車門，沒讓助理跟著。
“林廠長，又見面了。”彭總伸出手，握得很實在。
林逸把他領進車間。十二臺五軸正在運轉，聲音渾厚。彭總走得不快，但目光很專注。他從一號機走到十二號機，每臺都停下來看一看正在加工的零件，聽聽主軸的聲音。走到座標模前面，他看見沈雅正坐在高腳凳上，盯著螢幕。
“沈工，辛苦了。”彭總說。
沈雅站起來，點點頭。“彭總。”
彭總走到成品區，那批鈦合金件己經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他拿起一件，對著光看了看，又用隨身帶的放大鏡照了照關鍵尺寸。他看得很慢，每件都要看好幾遍。看了七八件之後，他放下零件，轉過身。
“全部合格。比我想的還好。”
林逸說。“彭總滿意就好。”
彭總從包裡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操作檯上。“這是下半年的訂單，數量翻一倍。價格上浮百分之五。”
林逸看了看合同，又看了沈雅一眼。沈雅點點頭。林逸簽了字。
彭總收好合同，沒急著走。他站在車間裡，又看了一遍那些機器，目光在那臺自制磨床上停了很久。那排小東西——瓷瓶、圓球、方塊、葫蘆、瓷碗、瓷杯、瓷盤、瓷碟，還有紫銅陀螺、小泥人、小鴿子、小企鵝、小圓柱——整整齊齊立在床身上，在燈光下泛著各色的光。
“沈工，那臺磨床是你們自己做的？”彭總問。
沈雅說。“嗯。用了十二年了。”
彭總點點頭。“保養得好。”他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老闆端著飯盒坐到林逸旁邊。他今天心情好，多吃了半碗飯。
“小林，彭總下半年的訂單簽了？”
林逸說。“簽了。數量翻一倍，價格上浮百分之五。”
劉老闆笑了。“好，好。”他扒了一口飯，“沈工那臺自制磨床，彭總也看上了？”
林逸說。“他問了一句。沈工說用了十二年了。”
劉老闆點點頭，沒再問。
下午，沈雅把那批鈦合金件的最後幾件幹完了。她把檢測報告遞給林逸，說“行了”。林逸接過來看了看，放進資料夾。
“彭總這批，下週發貨。”她說。
林逸說。“嗯。發順豐，保價。”
沈雅點點頭，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伸手摸了摸床身，又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那排小東西又多了一個——小孫今天早上放上去的一個小六角螺母，每個面都磨得很平，稜角分明。她拿起螺母看了看，又放回去。
“小孫的手藝，越來越好了。”她說。
林逸說。“你帶的徒弟，差不了。”
沈雅沒接話。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座標模前面，拿起抹布擦了一下螢幕上的灰塵。
傍晚，工人們陸續走了。小孫走得最晚，他把五號機又擦了一遍，刀具清點好，地上的鐵屑掃乾淨，才關燈離開。唐俊在辦公室看見了，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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