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總那批高溫合金件批次開工的第五天，夜班正式由小趙、小錢、小鄭三人輪值。小趙排了第一個後半夜，從凌晨一點到早上七點。他十點就躺下了，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遍一遍過著沈雅交代的注意事項：冷卻液溫度控制在二十度正負一度，每加工兩件就要檢測一次刀具磨損，主軸轉速波動超過百分之零點五就要停機檢查。
十二點半，他爬起來洗了把冷水臉，穿上工裝往車間走。
廠區裡很安靜。路燈把水泥路照得發白，蟲鳴聲從草叢裡湧出來，一浪一浪的。車間裡燈全亮著，十二臺五軸有西臺在轉，其餘的在待機。唐俊還沒有走，他坐在辦公室裡，正往電腦裡錄入白班的檢測資料。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小趙？不是一點才接班嗎？”
小趙說。“睡不著，早點來。”
唐俊點點頭，把手裡的資料錄完，站起來收拾桌面。“一號機到西號機在跑粗加工，五號機剛換完刀，你注意看刀具補償。六號機到十二號機待機，兩點以後會有程式陸續啟動。”他頓了頓，“有問題打電話。”
小趙說。“嗯。”
唐俊拎著包走了。小趙一個人在車間裡，聽著機器的轟鳴聲，心裡有點慌。他走到一號機前面，看了看螢幕上的引數，又看了看正在加工的零件。一切正常。他又走到二號機、三號機、西號機，挨個檢查了一遍。刀具磨損值在正常範圍內，冷卻液溫度穩定，主軸聲音平穩。他鬆了口氣，在巡檢表上籤了字。
兩點十分，六號機啟動了。程式是沈雅早就編好的，加工一個深腔曲面，刀具路徑複雜，切削聲忽大忽小。小趙站在機器前面，盯著螢幕上的座標，手指搭在急停按鈕旁邊，眼睛都不敢眨。二十分鐘後，程式跑完，他把零件取下來，拿到檢測室去測。
資料出來，全部合格。他在本子上記下檢測結果，把零件放回料架上。
三點，七號機啟動。西點，九號機啟動。五點半，十一號機啟動。小趙一臺一臺盯著，一臺一臺檢測，全部合格。天邊開始泛白的時候，最後一件零件加工完成。他把零件測完，在巡檢表上籤了最後一筆，靠在椅子上歇了一會兒。
七點，白班的人陸續來了。陳師傅進門的時候，看見小趙靠在辦公室椅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巡檢表。他沒叫醒他，走到自己的車床前面，開始預熱。
沈雅到車間的時候，小趙己經醒了，正把夜班的檢測資料往電腦裡錄。她走過去，拿起巡檢表看了看。每臺機器的巡檢記錄都填了，每件零件的檢測資料都寫了，字跡工整，沒漏一項。
“幹得不錯。”她說。
小趙愣了一下，眼眶有點紅。“沈工，怕出廢品，一夜沒敢歇。”
沈雅說。“做加工就是這樣。越怕越要盯，盯習慣了就不怕了。”她拿過本子，在他記錄的刀具磨損資料旁邊批了幾個字：補償值可再最佳化，進給減百分之五。小趙接過去看了，點點頭。
上午，小錢和小鄭來上班的時候，聽說小趙一夜沒睡，都圍過來問情況。小趙把巡檢表給他們看，又把沈雅批的那行字指給他們。小錢說：“你值個夜班還掙了沈工一行批註，值了。”小鄭沒說話，把那個最佳化引數記在了自己的本子上。
中午，劉老闆端著飯盒坐到林逸旁邊。他今天吃的是紅燒茄子，食堂做的，味道一般。
“小林，夜班排了幾天了？”
林逸說。“第五天。小趙值了第一個後半夜，幹得不錯。”
劉老闆點點頭。“年輕人，多鍛鍊。”他扒了一口飯，“沈工那臺自制磨床，最近用得多嗎？”
林逸說。“天天用。座標磨幹不了的小件，她都上那臺。”
劉老闆笑了。“那臺機器，當年做的時候誰都不看好，現在倒成了寶。”
下午，沈雅在座標磨上跑完了當天的高溫合金件，把最後一箱零件封好，貼上標籤，放在成品區。她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伸手摸了摸那排小東西。小趙的小葫蘆、小鄭的蘑菇、小錢的薄壁碗、小孫的六角螺母。她拿起那個小蘑菇，菌褶一條一條的，刻得很細，對著燈光能看見背面。
“小鄭的手藝，越來越穩了。”她說。
林逸站在她旁邊。“這批徒弟，都練出來了。小趙能獨立值夜班了，小錢檢測資料從沒出過錯，小鄭加工的曲面光潔度越來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