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號，清晨起了霧。不是深秋那種濃得化不開的大霧，是薄薄的一層，像紗一樣掛在樹梢和屋頂，把遠方的輪廓都柔化了。車間門口的燈在霧裡顯得格外昏黃，光暈散開一大圈，照出一小片飄動的白氣。
林逸到的時候，小鄭己經在車間裡了。他蹲在新機床前面，拿著一把小手電，照著工作臺下面的導軌，一寸一寸地看。不鏽鋼切屑比鋁合金的硬，也鋒利，萬一卡在導軌縫隙裡，來回跑幾次就能拉出劃痕。他昨晚幹完張工的第一件試製件，清理了半小時，還是不放心，今早又來查一遍。
“有鐵屑嗎？”林逸走過去。
小鄭關了手電站起來。“沒有。昨晚清乾淨了。”他頓了頓，“第一件的尺寸全部合格，光潔度也夠。第二件今天上午幹。”
林逸點點頭，去開總電源。車間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日光燈管透過薄霧，光線顯得比平時柔和了些。
沈雅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圍巾圍著，帽子上沾著細小的水珠。她走到新機床前面，看了看工作臺上己經裝夾好的毛坯，又看了一眼操作面板上顯示的程式號。
“第二件的程式，優化了嗎？”
小鄭說。“優化了。第一件跑完，發現有兩段進給可以再快一點，昨晚改了，模擬了一遍，沒問題。”
沈雅嗯了一聲，走到座標磨那邊，開始預熱機器。霧氣從門口湧進來一些，在車間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人走過去，腳印清晰地印在上面，過一會兒又慢慢消掉。
上午，張工打來電話。沈雅接的，聲音不大，但林逸聽見了幾句。“……正在幹第二件……嗯，第一件合格……下週全部交完，沒問題。”掛了電話，她站在座標模前面，手裡的活沒停，但林逸注意到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了。
小趙今天在五號機上幹一個急件。材料是鈦合金的，難加工，刀具磨損快，表面容易出振紋。他每幹一件就把刀具拆下來用放大鏡檢查一遍，確認沒有崩刃才繼續。以前他遇到鈦合金就頭疼，現在不了。他找到了自己的節奏——進給慢一點，轉速低一點，冷卻液開大一點，一刀一刀地啃，不著急。幹完一件，尺寸合格，光潔度也合格。他在本子上記下了引數，在數字後面畫了個圈。
小錢在西號機上繼續用新引數跑那批鋁件。進度快了百分之八後，效率提升明顯，原來一天干二十件，現在能幹二十二件。他算了一下，一個月能多幹西十多件，不算多，但積少成多。他把這個發現告訴了唐俊，唐俊記在了生產報表的備註欄裡。
中午，霧散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車間裡亮堂了許多。陳師傅端著飯盒坐到門口臺階上，曬著太陽吃飯。老李也端著飯盒過來，蹲在旁邊。
“老李，你銑床上那個夾具，用了多久了？”陳師傅問。
老李想了想。“三年多了。”
“也該換換了。定位面都磨亮了。”
老李扒了一口飯。“能用就行。換了新的又要調，麻煩。”
陳師傅沒再說什麼。
下午，沈雅在座標磨上幹完了一批活，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開始擦那排小玩意兒。今天她擦得很仔細，每個零件都要拿起來轉幾圈，對著窗戶看各個角度的光潔度。擦到小錢的鏡面小圓球時，她把球面湊近眼睛，看有沒有細微的劃痕。沒有。球面亮得能照見她的瞳孔。
“小錢。”她喊了一聲。
小錢從西號機那邊跑過來。
“你這個球面，現在粗糙度多少？”
“測過，Ra0.02。”小錢說。
沈雅把球還給他。“再磨一下。看看能不能進Ra0.01。”
小錢接過球，點點頭，回到西號機，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的砂紙，開始手工打磨。他磨得很慢，砂紙在球面上一下一下地滑動，每磨幾下就拿起來對著光看一看。他磨了很久，久到小趙都忍不住過來看了一眼。
“還沒磨完？”
小錢沒理他，繼續磨。
傍晚，小鄭把第二件試製件幹完了。他取下來，吹乾淨，量了一遍，又量了一遍。尺寸全部合格，光潔度比第一件還好一點。他在記錄本上寫下了加工資料和檢測結果，簽了名，把零件用防鏽紙包好，放在成品區的架子上，和第一件並排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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