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號，週六。天沒亮，林逸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吵醒的，是樓下陳師傅的腳踏車鈴鐺聲。陳師傅今天來得比平時早，車鈴在清晨的寒氣裡脆生生地響了一聲，然後是大門開啟的聲音，鐵門推開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林逸沒再躺，起來穿好衣服下樓。車間裡的燈己經亮了大半，陳師傅蹲在昨天移完的第七臺和第八臺之間，用手電筒照著地腳螺栓，看灌漿料凝固的情況。老李也在，拿著一個水平儀放在兩臺機器的導軌上，彎著腰細看。
“怎麼樣？”林逸走過去。
老李首起身，揉了揉腰。“灌漿料固化得差不多了，早上又測了一遍水平，第八臺出口端高了不到一道，回頭微調。”
陳師傅關了手電筒站起來。“地基沒問題，新機器來了首接落地。”
沈雅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她把信封放在工具臺上，沒拆，先用目光掃了一圈車間。第七臺和第八臺己經按要求移好了位置，地面上重新畫了定位線，連機器之間的過道都清理得乾乾淨淨。小鄭昨天用推車把鐵屑桶挪到了牆角，唐俊掃了地，小趙還用拖把把過道拖了一遍。
“今天週六。”沈雅說，“張工那邊裝箱，小鄭去看看。”
小鄭正從七號機後面探出頭，手上還戴著線手套，上面沾了油汙。“沈工，我什麼時候走？”
“現在。”沈雅說，“張工廠子在嘉定，你坐早班車過去，中午能到。盯著裝箱過程，拍照，記錄。檢查包裝箱內襯、防鏽措施、備附件清單。有問題當場提。”
小鄭摘下手套，擦了擦手，把那個寫著檢查要領的筆記本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知道了。”他走到水池邊洗了手，回宿舍換了一件乾淨的外套。
小趙跟在他後面。“鄭哥，我跟你去唄？”
小鄭回頭看了看沈雅。沈雅搖頭。“小鄭一個人去。你去盯著你的七號機，把工藝檔案再過一遍，新機器來了以後，有幾道工序要重新分配。”
小趙不太情願地應了一聲，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小鄭走的時候，林逸送到了廠門口。小鄭跨上他那輛半新的電動車，轉頭對林逸說了一句。“林工，張工說這次的主軸是進口的，比原來的高一級。除錯的時候得多花點時間。”林逸點點頭。“盯仔細了。”
小鄭的電瓶車在晨霧裡越來越遠，尾燈的紅光閃了幾下，拐過街角就不見了。
上午，車間裡照常幹活。陳師傅在老地方車零件，鐵屑一卷一卷地從工件上剝下來，落在接屑盤裡，發出清脆的嘩啦聲。老李在銑床上銑一個複雜的曲面，聲音不如車床那麼連續，一下一下的，像老裁縫在裁布。小趙和小錢在他們的工位上各自忙著，誰也沒多說話。
沈雅今天沒怎麼幹活。她把那排自制磨床上的小玩意兒挨個拿起來檢查了一遍，用麂皮布擦了一遍，又逐個放回去。擦到小鄭那個小圓環的時候，她拿在手裡多看了幾秒。內孔鋥亮，表面如鏡，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一道細細的銀光。她輕輕轉了一下，內孔與芯軸的配合依然絲滑，不鬆不緊。
她把這個圓環放在最後面，又拿起來看了一眼，才放回去。
林逸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小鄭那個，五微米間隙，手工磨的，穩定了。”
沈雅沒回頭。“到了新機器上，看看他能磨到多少。”
兩人站了一會兒，唐俊從辦公室跑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傳真。“沈工！張工發來的！”
沈雅接過來。傳真紙上印著幾張照片，是第十三臺五軸機床裝箱前的最終狀態。床身深灰色，鈑金嶄新，主軸端部還帶著防護罩。旁邊堆著木箱、泡沫板、防鏽紙、乾燥劑。最後一張是張工本人的手寫留言——“己完成出廠精度檢測，各項指標合格，今日裝箱發運。”
沈雅把傳真看了兩遍，疊好，放進工作服的上衣口袋裡。
“林逸，下週日到。”
“嗯。”
中午吃飯，食堂裡比平時安靜。少了小鄭，好像少了一截說話的聲音。平時小鄭話不多，但他在的時候，小趙小錢總有人跟他搭話。今天小趙端著飯盒坐在角落，小錢坐在他對面，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老李坐在陳師傅旁邊，兩人各自扒飯，偶爾交換一兩句關於天氣或零件的話。
蘇小婉中午沒來。唐俊自己打了飯，端著走到小趙他們那桌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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