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雅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沒說話。林逸走過來，站在沈雅旁邊。那男人看了看林逸，又看了看沈雅，笑了笑。“不方便？那我改天再來。”
“今天不方便。”沈雅把名片還給他。
那男人接過名片，沒多說什麼，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車間外面響了幾下，消失了。
陳師傅放下手裡的零件，看了林逸一眼。林逸搖了搖頭，陳師傅沒再問，低頭繼續幹活。
傍晚，小鄭回來了。他騎電動車回來的，車座上落了一層細細的灰。他先把車停在廠門口，快步走進車間，走到沈雅面前，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摺好的紙。
“沈工，記錄在這裡。張工那邊裝箱過程我全程盯了，拍了西十多張照片。主軸包裝特別仔細，真空袋加乾燥劑，外面還有防震泡沫。備附件清單我對著合同逐項核對過，一樣不少。”
沈雅接過那幾張紙，翻開看了一遍。小鄭的字跡工整，時間、地點、人物、事項，逐一記錄，還有備註和疑問，都在後面加了括號。沈雅看到最後一頁，合上。
“底座地腳螺栓孔距，你量了沒有？”
小鄭一愣。“忘了。”
沈雅沒說話。小鄭低下頭，站在那兒沒動。過了幾秒，沈雅說。“到了以後再量也可以。現場開孔沒問題，但要有預案。寫個方案，萬一孔距有偏差怎麼處理，週一交。”
小鄭點頭。“好。”
沈雅把那幾張紙摺好，放進工作服口袋，和那張傳真放在一起。
晚上，車間裡的燈關了大半。陳師傅走了，老李走了，小趙小錢回宿舍了。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的，走的時候蘇小婉還衝沈雅揮了揮手。
小鄭還沒走。他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寫那個孔距偏差預案。唐俊走之前給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己經涼了，他沒喝。林逸站在辦公室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
沈雅在車間裡轉了一圈，檢查了所有機器的電源是否關閉，氣路閥門是否擰緊，窗戶是否關好。最後走到那排自制磨床前面，掀開蓋在那排小玩意兒上的麂皮布，藉著車間裡最後一盞燈的光，看了一眼。小鄭那個小圓環，安靜地躺在芯軸上，反射著頭頂日光燈殘留下來的微光。她伸手轉了一下，絲滑如常。
她把麂皮布重新蓋好，轉身走了。
兩人鎖好門，慢慢往回走。秋夜的風比前幾天更冷了，吹在臉上像細小的刀子。沈雅縮了縮脖子，把工裝棉襖的拉鍊拉到最頂。
“林逸，還有一週。”
“嗯，一週。”
沈雅走著走著，忽然笑了。笑得沒頭沒尾，林逸看了她一眼，她沒有解釋。兩人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起頭看著西樓的窗戶。
“林逸。”
“嗯。”
“小鄭那個預案寫完，讓他早點睡。下週有的忙。”
“好。”
沈雅轉身上樓了。
林逸站在樓下，等她西樓的燈亮了，窗簾拉上了，才轉身上三樓。
開門進屋，沒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床前鋪了一小片銀白。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點縫，冷風鑽進來，帶著秋天深處那種枯草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悶悶的，長長的，像一條蛇在夜色裡緩慢爬行。他不知道那趟車拉的是什麼，但他知道，有一趟車正載著第十三臺五軸機床，從張工的工廠出發，沿著某條他不知道編號的公路，向這裡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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