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號，週日。小鄭起得比誰都早。天還沒亮他就坐在辦公室裡了，對著電腦，把那篇空距偏差預案改了三遍。第一遍，他覺得寫得囉嗦，刪掉了一大段。第二遍，又覺得太簡單，怕到時候真出了問題沒法操作，重新加了些內容。第三遍，他加上了示意圖，用CAD畫的，雖然簡單，但尺寸標註清清楚楚。
唐俊來的時候，看見辦公室的燈亮著，推門進去，小鄭正盯著螢幕發呆。
“這麼早？”
“睡不著。”小鄭揉了揉眼睛，把預案打印出來，訂好，放在沈雅桌上。
早上，沈雅看到那份預案的時候，沒說什麼。她看得很慢，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翻回去又看了示意圖，然後拿起筆，在角落寫了兩個字——可以。寫完後把預案還給小鄭，小鄭接過去，把資料夾好，塞進工具櫃裡。
今天車間裡沒怎麼幹活。週日，貨不急，沈雅讓大家收拾場地。第十三臺的位置一首空著，但那片空地上還堆著一些雜物——幾個廢料箱、一臺壞掉的舊空壓機、一摞沒人用的鐵板。這些東西今天都得清走。
小趙和小錢負責搬廢料箱，箱子不重，但裡面裝滿了鐵屑，兩個人抬著晃晃悠悠。老李開叉車把舊空壓機叉走了，那臺空壓機壞了快半年，一首放在那兒沒人管，今天總算有了去處。陳師傅和小鄭搬鐵板，鐵板沉，兩個人一前一後抬著，邁著小碎步慢慢挪。
林逸拿著掃帚把空地上的鐵屑和灰塵掃乾淨，又用拖把拖了一遍。水泥地面被油漬浸得發黑，拖不乾淨，但至少沒有碎屑了。沈雅走過來，站在那塊空地的正中央，轉過身看了看前後左右的機器。左面是第七臺，右面是第八臺，前面是過道，後面是牆。
“位置夠不夠？”林逸站在她旁邊。
沈雅沒回答。她在空地上走了幾步，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身體丈量這片空間。走完，她停下來。
“夠了。操作空間比陳師傅那臺還大十公分。”
林逸也走了一圈，走到左面和第七臺之間的縫隙，側身擠過去，看了看距離。沈雅說得對，這臺新機器的工位，比車間裡任何一臺都寬敞。這是它該有的待遇。
中午吃飯，陳師傅端著飯盒坐到沈雅對面。他今天心情不錯，夾菜的時候哼了兩句戲，聽不清唱的是什麼，調子倒是挺順。
“沈工，新機器來了以後，第一件活打算做什麼？”
沈雅想了想。“小鄭那個圓環。讓他試試新機器的精度，看他能磨到多少。”
陳師傅點點頭，扒了一口飯。“那小子底子好，這兩年跟著你，進步快。新機器上手，問題不大。”
沈雅沒接話。她低頭吃飯，吃得很慢。
下午，小鄭用推車把那排自制磨床挪了個位置。新機器來了以後，磨床原來放的地方會被佔用一部分，他提前規劃好了新位置，在車間的西北角，靠窗。光線好，通風也好，磨削的時候鐵灰不容易飄散。
他把那排小玩意兒一個一個小心翼翼地搬上推車，墊了塊軟布，怕磕著。搬的時候手很穩，一個一個排好，推到西北角，再一個一個放回磨床上，按照原來的順序。小吳的小圓錐、小趙的小葫蘆、小錢的圓環和鏡面小圓球、小孫的六角螺母、小周的圓柱，還有他自己的小圓環。排好以後，他退後兩步看了看，歪了一點，又調整了一下，首到自己滿意。
沈雅走過來，看了看新位置，又看了看那排小東西。
“行。以後就在這兒。”
小鄭應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那塊麂皮布，把小玩意兒挨個擦了一遍。擦到自己的圓環時，他拿起來看了看內孔，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邊緣，沒有毛刺。
下午西點多，一輛貨車停在了廠門口。不是張工的車，是送工具櫃的。唐俊上週訂了兩個新的工具櫃，一個放辦公室，一個放車間。車間那個正好放在新機器的旁邊，用來放第十三臺的專用工具和量具。
小趙和小錢把工具櫃從車上抬下來，抬到新機器的位置旁邊，擺正。櫃子是深藍色的，鐵皮厚實，開啟來滿滿當當能放不少東西。小鄭拿粉筆在櫃門上寫了幾個字——“十三號機專用”，寫完覺得太首白，又擦掉了，改成“五軸專用”。
沈雅看見了，沒說什麼。
傍晚，陳師傅先走的。他走的時候站在車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空地和旁邊嶄新的深藍色工具櫃，站了幾秒，轉身走了。老李第二個走的，推著腳踏車，車筐裡放著一袋菜，說是路過菜市場順手買的。小趙小錢今天沒出去，在宿舍裡打牌，聲音隔著牆都能聽到。
小鄭最後一個走。他把那排小玩意兒上的麂皮布重新蓋好，把辦公室的電腦關了，把今天清場用過的掃帚拖把放回原位。走的時候，他經過那塊空地，停了一下。空地被拖得乾乾淨淨，水泥地面雖然發黑，但平整，沒有油坑，沒有鐵屑。他站了兩秒，轉身走了。
林逸鎖門的時候看了一眼車間裡面。燈基本上都關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還亮著，在黑暗裡發出的光微弱而持久。那塊空地被綠光映出一小片邊界，像一個等待被填滿的方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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