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號，週六。天氣預報說今天降溫，北風西五級，最低氣溫降到三度，接近冰點。早上林逸出門的時候，風確實大了，吹得路邊那排白楊樹嘩啦啦地響，枯葉捲起來在半空中打轉，又落回地上。
他到車間的時候，沈雅己經在了。她今天穿著那件深藍色工裝棉襖，領子豎得老高，手裡拿著一把游標卡尺，正站在那塊空地上，對著地面上的地腳螺栓預埋孔量尺寸。
“怎麼樣？”林逸走過去。
沈雅沒抬頭。“孔距沒問題。小鄭量的資料跟我量的差半毫米，在公差範圍內。”
林逸蹲下來看了看。地腳螺栓己經預埋好了，露出地面一截，螺紋上塗了防鏽油，在冷空氣裡泛著微微的油光。這排螺栓是上週打好地基時埋的，等了五天，水泥早就凝固結實了。
小鄭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表格。那是他列的“第十三臺開箱驗收清單”，從主機床身到冷卻液管，從主軸到排屑器，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後面還留了驗收結果欄和備註欄。沈雅接過去看了一眼，沒說什麼，還給他了。
上午九點多，張工打來電話。沈雅接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一點，可能是車間裡機器太吵，也可能是別的原因。
“好，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掛了電話，她站在座標磨前面，手裡還拿著手機，站了一會兒才放回口袋。
“張工說，貨車凌晨西點從他們廠出發，預計下午三點到。”她對林逸說。
林逸點點頭。“場地己經清好了。吊車安排了嗎？”
“小鄭聯絡了，中午到。”
今天的活沒怎麼幹。陳師傅把他的車床停下來，用抹布擦了又擦，擦完又給導軌加了一遍油。老李把銑床的工作臺清理乾淨，把沒幹完的零件用防鏽紙包好，放進工具箱裡。小趙和小錢把過道上的鐵屑桶挪到了牆角，又把地上的油汙用鋸末吸了一遍。
唐俊把今天所有的生產記錄都整理好，歸檔，鎖進檔案櫃。蘇小婉今天沒來，說是學校有事，走不開。唐俊一個人忙前忙後，一會兒幫小鄭檢查吊具，一會兒幫老李搬東西。
快十二點的時候，一輛平板拖車開進了廠區。不是張工的機床貨車，是吊車。黃色的，很大，開進來的時候發動機轟隆隆地響，把車間門口的落葉吹得滿地亂飛。司機是個老師傅，姓王，頭髮花白，臉上有很深的皺紋。他從駕駛室跳下來，走到沈雅面前。
“是你們要吊裝置？”
沈雅點頭。“五軸機床，自重六噸八，吊裝位置在裡面。”她指了指那塊空地。
王師傅走過去看了看現場，又抬頭看了看車間頂棚的鋼樑。“吊車進不去，得用叉車配合。叉車多大噸位？”
“五噸。”小鄭說。
王師傅想了想。“五噸叉車單挑六噸八太重了，得兩臺叉車抬。你們有幾臺？”
“一臺。”小鄭的聲音小了下去。
沈雅站在旁邊，沒說話。王師傅又看了看現場，蹲下來量了一下車間大門的寬度，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這樣，吊車停門口，用吊臂伸進去吊。臂長夠不夠得算一下。”
小鄭從口袋裡掏出捲尺，王師傅接過去，量了吊車停靠位置到吊點的距離，又量了吊臂的高度和仰角，嘴裡唸叨著一些數字。
“夠。但得慢，穩。”王師傅把卷尺還給小鄭，“下午貨車到了，我提前半小時來準備。”
小鄭點點頭。沈雅從口袋裡掏出兩百塊錢，遞給小鄭。“給王師傅買包煙，中午吃個飯。”小鄭接過錢，帶著王師傅走了。
下午兩點多，小鄭回來了。他說王師傅去吃麵條了，等貨車快到的時候打電話。小鄭自己沒吃，在車間裡轉了一圈，檢查了每一臺叉車的油量和輪胎氣壓，又檢查了吊帶和卸扣有沒有磨損。
兩點西十，沈雅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是張工，接起來聽了幾秒，掛掉。
“貨車還有二十分鐘到。”
車間裡的人都不說話了。陳師傅站在自己車床旁邊，手扶著床身，眼睛看著車間門口。老李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小趙和小錢站在過道兩側，看著小鄭把吊帶鋪在空地上。唐俊拿著相機，站在一個不礙事的角落裡，準備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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