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臂緩緩下降，機床底座對準了地腳螺栓，一點一點，慢慢靠近。當底座離地面還有幾釐米的時候，王師傅喊了聲“停”。小鄭蹲下來，用手扶著底座，讓它對準螺栓孔。
“落！”
機床落到了預埋好的地腳螺栓上，底座與水泥地面接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不重，但很實。像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在了它該落的地方。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陳師傅鼓了一下掌，不太響，但大家都聽見了。小趙跟著拍了兩下，小錢也拍了。老李沒拍，但笑了。
沈雅沒動。她站在原地，看著那臺深灰色的五軸機床，看了很久。它的左邊是第七臺淺灰色機床，右邊是第八臺淺灰色機床。新舊顏色對比明顯，像一件深色的新衣服穿在了兩個舊鄰居中間。
但它站在那裡，穩穩當當，不卑不亢。
小鄭蹲下來檢查地腳螺栓的對位情況，王師傅也蹲下來看。“孔距沒問題。”小鄭說，聲音有點抖。
林逸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螺栓穿過底座孔，露出一截，螺紋完好，垂首度也夠。
“可以了。明天灌漿。”他站起來。
沈雅走過來，繞著新機床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來看看，看看鈑金接縫，看看冷卻液管的介面，看看主軸端部的防護罩。走到機床背面，她停下來，用手摸了摸光柵尺的防護蓋板。
“明天小鄭先做靜態檢測。按你寫的那個手冊來。”
小鄭點頭，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王師傅收了吊帶，開著吊車走了。貨車司機也開著貨車走了。車間門口的空地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車轍印，北風吹過來，捲起一些細碎的塵土。
傍晚，陳師傅走的時候，站在車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臺新機器，站了好幾秒，才轉身走了。老李推著腳踏車，經過車間門口，也往裡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像是跟自己說“行了”。
小趙和小錢沒走。他們站在新機器旁邊，一邊一個，像兩個衛兵。小趙伸手摸了摸床身，涼的，深灰色的漆面吹了風涼得像鐵，它本來就是鐵。
小鄭蹲在地上，拿手電照著地腳螺栓，逐一檢查螺紋有沒有損傷。
唐俊在旁邊的深藍色工具櫃上貼了一張標籤——“第十三臺操作記錄”，標籤下面掛著一支圓珠筆，用細繩子繫著。以後這臺機器每天干了什麼活了，誰操作的，運行了多長時間，都記在這個本子上，一支筆用繩子繫著，大概就不會丟了。
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沒拿東西。她看著那臺新機器，看著小鄭蹲在地上檢查螺栓，看著小趙小錢站在兩邊，看著唐俊在工具櫃上貼標籤，看著林逸從車間那頭走過來。
北風吹著車間頂棚的鐵皮，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天黑了，路燈亮了。
“走吧。”沈雅站起來。
兩人鎖好門，慢慢往回走。風大，吹得兩人都縮著脖子。沈雅的工裝棉襖領子豎著，還是擋不住風，她把手插進口袋裡，走得很快。
“林逸，明天靜態檢測。”
“嗯。”
“讓小鄭主測，你看著。”
“好。”
兩人不再說話。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了看西樓的窗戶。窗玻璃上結了水汽，看不清楚裡面。
“還有西天。”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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