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號，週日，小雪節氣。沒下雪，但冷得透徹。車間門口的鐵皮簷下掛了一排細長的冰凌，陽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像一串倒掛的玻璃錐子。
小鄭今天來得比誰都早。他推開車間門的時候，冷空氣裹著一股鐵鏽味湧出來，他把領子豎了豎，徑首走到新機床前面。機床冷了一夜，床身冰涼冰涼的，操作面板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用手指抹了一下，霧散開，露出底下黑底白字的螢幕。
昨天晚上，他幹完最後一件孫總訂單的零件，把機床擦乾淨，關機走了。臨走的時候他在心裡想了一件事——明天，用新機床磨一個圓環。和那排自制磨床上的手工圓環一樣尺寸，一樣材料，一樣精度要求。比一比。
他沒跟任何人說，包括沈雅，包括林逸。
小鄭先從工具櫃裡拿出一塊鋁合金棒材，上鋸床切下一段，用車床粗車出圓環毛坯。外圓、內孔、端面，留了磨削餘量。然後他把毛坯拿到檢測臺上量了幾個關鍵尺寸，用記號筆在毛坯上寫了一個編號——N01。
新機床的砂輪是他上週專門磨好的，粒度細，平衡精度高。他把砂輪裝上主軸，用金剛石筆修了一下形狀，然後開始編寫磨削程式。程式不長，但他寫得很慢，每一行都反覆推敲。主軸轉速、進給速度、磨削深度、光磨次數，每一個引數都參考了手工磨削的經驗，又結合了新機床的特性做了最佳化。
程式寫完，他檢查了兩遍，把毛坯裝到工作臺上的專用夾具裡，校正位置，鎖緊。他站在操作面板前，手指停在啟動鍵上方，停了三秒鐘，按了下去。
主軸轉動起來，砂輪高速旋轉，發出尖銳的呼嘯。工作臺移動，砂輪接觸毛坯內孔，開始磨削。細小的鋁粉從磨削區飛濺出來，在冷卻液的沖刷下變成灰白色的漿液，順著工件流下來。
小鄭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聽著砂輪與工件接觸的聲音，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沈雅進來的時候，小鄭正在觀摩。她看見新機床在運轉，走近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程式，又看了一眼工作臺上的工件形狀，什麼都明白了。
她沒說話，站在小鄭旁邊，看著。
內孔磨完，磨外圓，外圓磨完，磨端面。每個面磨完，小鄭都停下來，用氣槍吹乾淨，拿下來量一下，再裝回去繼續磨。尺寸一點點逼近目標值，他越來越小心，磨削深度從最初的幾絲減到一兩微米，最後用光磨走了好幾遍，首到砂輪與工件之間幾乎擦不出火花，只有細細的摩擦聲。
機床停了。小鄭開啟防護門，用氣槍把圓環吹乾淨，拿下來，小心翼翼地託在手心裡。
銀白色的鋁合金圓環，表面光亮如鏡，內孔鋥亮，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一圈完整的光環。他用手指輕輕轉動圓環，指尖在內孔表面滑過，沒有毛刺，沒有波紋，光滑得像觸控止水。
他走到檢測臺前，用氣吹乾淨檢測臺上的灰塵，把圓環放在上面，拿起千分尺，量外徑。量完，記下。拿起內徑百分表，量內孔。量完，記下。拿起平面度檢測儀，量端面。量完，記下。
資料全記完，他站在檢測臺前，對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沈雅走過去，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外徑公差0.002，內孔間隙0.002，端面平面度0.0015。每一項都比手工圓環好。內孔間隙從五微米降到了兩微米，圓度、圓柱度都有明顯提升。
小鄭把那個新圓環遞給沈雅。沈雅接過去，把它拿在手裡，對著光看了一眼。內孔鏡面般的光澤裡，映出她自己的手指。她走到那排自制磨床前面，掀開麂皮布，把手工圓環取下來，把新圓環套在芯軸上。
兩個圓環並排放在一起。左邊是手工圓環，手工磨的，內外表面都光亮，內孔間隙五微米。右邊是新圓環，新機床磨的，內孔間隙兩微米，表面粗糙度低了一個等級，光潔得像鍍了一層銀。
沈雅看了一會兒，又把兩個圓環拿起來，分別轉了一下。手工圓環絲滑，新圓環更絲滑，幾乎感覺不到間隙。
“留下吧。”沈雅說。
她把新圓環放在手工圓環的旁邊，兩個圓環並排躺在芯軸上，像一對孿生兄弟。她蓋上麂皮布，轉身看了小鄭一眼。
“以後磨小玩意兒，就用這臺新機器磨。”
小鄭點頭。
上午，陳師傅過來看了那兩個圓環。他拿起手工圓環轉了轉，又拿起新圓環轉了轉，放回去，沒說什麼。老李也過來看，拿起兩個圓環比了一下，還給了小鄭。“機器比人準，這很正常。但手工那個，是人的本事。”小鄭接過圓環，把它們並排放在自制磨床上，退後一步看了看。
小趙和小錢也湊過來看。小趙拿起新圓環，對著光照了一下，哇了一聲。小錢接過去看了看，沒哇，但眼睛亮了。
小鄭把那兩個圓環又用麂皮布擦了一遍，蓋好。
中午吃飯，沈雅坐在角落的小桌旁，吃得比平時快。林逸坐在她對面，吃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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