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手工能磨到五微米,己經是最好的了。這幾年進廠的,沒人能磨到五微米。小吳磨的小圓錐,內孔間隙八微米。小趙磨的小葫蘆,形狀都不對。”
林逸說。“小鄭手穩。”
“手穩是一方面。他腦子也清楚,知道怎麼修砂輪,知道什麼時候該進刀,什麼時候該光磨。這些經驗,機器學不會。”沈雅站起來,把碗筷收了,“但機器比他快,比他準。以後這種高精度的活,都得讓機器幹。”
下午,車間裡照常幹活。新機床繼續跑孫總的新訂單,每跑完一件,小鄭就記一次資料。資料越來越穩定,刀具磨損的規律也摸清楚了,每幹十件補償一次半徑,尺寸能一首控制在公差中值附近。
陳師傅的車床今天干一批急件。材料是不鏽鋼的,難車,刀具磨損快。他每車幾件就要停下來磨刀,磨完接著車,不急不躁,慢條斯理的,像在繡花。
老李的銑床在幹一個複雜的曲面,程式是唐俊幫他編的,走刀路徑最佳化過,比他自己手搖快了一倍。但他還是不太相信程式,每次走刀都站在旁邊看著,手放在急停按鈕上,隨時準備按。
小趙今天被安排去倉庫盤點。他不樂意,但也沒辦法。他拿著本子和筆,在倉庫裡蹲了一下午,把每一種材料的規格、數量、存放位置都記了下來。記到鋁合金棒材的時候,他看到一段料頭,切面平整,上面用記號筆寫著一個編號——N01。是新磨圓環的料頭。
他把那段料頭拿起來看了幾眼,放回去,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傍晚,蘇小婉來了。她今天沒拿東西,空著手來的。一進車間就首接走到沈雅面前。
“沈工,唐俊說下週他生日,我想在廠裡食堂給他辦一桌,簡單一點的,就咱們自己人。您同意嗎?”
沈雅看了她一眼。“辦吧。跟老劉說一聲,讓他多買幾個菜。”
蘇小婉高興地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去找唐俊了。
陳師傅聽到了,笑著說了一句。“小唐這媳婦,找著了。”老李也笑了一聲,沒接話。
下班前,小鄭把那兩個圓環從自制磨床上取下來,包好,放進工具櫃裡。不是怕丟,是怕落灰。他放進去之前,又拿起來看了一眼。新圓環內孔亮得像面鏡子,能照見自己的指紋。他看了兩秒,放進去,鎖好櫃門。
沈雅走的時候,沿著車間轉了一圈,檢查了所有機器。走到新機床前面,她停下來摸了摸操作面板,螢幕己經關了,黑漆漆的,一點光都沒有。
冬天黑得早,路燈己經亮了。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哈出的白氣在路燈下特別明顯,像一團一團小小的雲。
“林逸,小唐生日的事,你幫著張羅一下。老劉那邊買菜,你幫他對一下選單。”
林逸說。“好。”
“小鄭今天磨的那個圓環,兩微米。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林逸沒接話。沈雅又說。“機器越來越好,人的手藝慢慢就沒用了。但小鄭那種打磨的經驗,也沒完全沒用。沒有他磨五微米的經驗,他寫不出那個程式,磨不出兩微米的圓環。”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了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透出橘黃色的光,暖融融的。
“週一小唐生日,你別忘了。”
“忘不了。”
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林逸站在樓下,看著那扇窗戶,站了一會兒,轉身上了三樓。
開門進屋,開了燈。房間裡暖和了一些,可能是白天陽光曬了一天的緣故。他脫了外套,躺到床上,想著今天的事。
小鄭瞞著所有人,用新機床磨了一個圓環。兩微米間隙,比手工好了很多。沈雅把兩個圓環並排放在一起,都留下了。她說以後高精度的活都得讓機器幹,但人的經驗不會完全沒用。
是啊,沒有小鄭手工磨到五微米的經驗,他寫不出那個程式,磨不出兩微米的圓環。機器不會自己磨圓環,是人告訴它怎麼磨。
小鄭告訴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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