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號，一年的最後一天。車間裡沒有放假，訂單排到了春節前，劉老闆說了，年底忙完給大家發獎金。工人們沒什麼怨言，活多意味著收入多，這個道理誰都懂。但下了班，車間裡比平時多了一些氣氛——老李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響了十幾秒，紅紙屑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梅花。
陳師傅今天來得早，把自己的車床擦得鋥亮，連手柄都拿抹布捋了一遍。老李笑他“過年擦一次就夠了”，陳師傅沒理他，繼續擦。
小鄭今天干完了一件複雜的零件——一個帶有螺旋曲面的航天連線件，材料是鈦合金的，難加工，刀具磨損快，尺寸要求高。他用新機床跑了一整天，中途換了三次刀，每換一次就重新對刀，重新補償。程式跑完，他取下來測量，所有尺寸合格，螺旋麵的光潔度達到了Ra0.8，比他預想的還好。他把零件包好，放在成品架上，然後走到自制磨床前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一個新的圓環，比之前那兩個都小，內孔首徑只有六毫米，壁厚一毫米。他昨天用新機床磨的，內孔間隙一點五微米，比之前的兩個都要好。他把小圓環套在芯軸上，挨著之前那兩個，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好，像俄羅斯套娃一樣。
沈雅看見了，走過來看了一眼。她沒說什麼，把小圓環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內孔，放回去，把麂皮布蓋上了。
小趙今天在五號機上幹完了今年的最後一批活。關機前，他把刀具一件一件拆下來，清洗乾淨，塗上防鏽油，放回刀架。然後他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了那排小玩意兒一眼。多了好幾個——小錢的鏡面球還在，小吳的小圓錐還在，小孫的六角螺母還在，小周的圓柱還在，小鄭的三個圓環，還有小趙自己的圓錐。他伸手摸了摸圓錐的尖端，銳利如初，千分之三的錐度，一個夏天加一個秋天磨出來的。他看了幾秒，把布蓋上了。
小錢今天在西號機上用新引數跑了最後一批薄壁件，每件都合格，沒有振紋。他把那張壓了快一個月的紙條從操作面板下面拿出來，看了一眼，撕掉了。引數己經不需要了，它們在他的手指上，在每一次機床啟動的節奏裡。他走到自制磨床前面，也看了一眼那排小玩意兒，尤其是自己的鏡面球——Ra0.009，在日光燈下亮得能照見眉毛。他沒摸，怕留下指紋。
傍晚，劉老闆來了車間。他很少來車間，今天來了，站在門口看了一圈，走到沈雅面前。
“沈工，明年開春可能還要加兩臺五軸。你這邊人手夠不夠？”
沈雅看了他一眼。“小鄭可以帶新人了。”
劉老闆點點頭，轉身走了。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排新機床，站了兩秒，走了。
陳師傅下班前，把工具箱上的小紅旗拔下來，疊好，放進口袋裡。那把小紅旗是國慶節插上去的，掛了三個月，旗面褪了色，邊緣也毛了。他明年還會再買一面新的，每年都買，這是他的習慣。
老李推著腳踏車，後座上綁著一箱蘋果，和國慶節那天一模一樣。車筐裡還多了一袋花生瓜子，說是過年吃的。他經過車間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喊了一聲“老陳，走不走”，陳師傅跟上去，兩人並排走了。雪地上留下了兩行深深的腳印，慢慢被新雪覆蓋。
車間裡的燈一盞一盞關掉。小鄭最後檢查了一遍新機床，切屑清理乾淨了，冷卻液加滿了，刀庫關好了。他關了電源，操作面板的螢幕暗了下去。他在黑暗中站了幾秒，轉身走了。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蘇小婉今天拎著一大袋東西，裡面是給唐俊的——新買的棉拖鞋、一條圍巾、一袋紅棗。她走在前面，唐俊跟在後面。
“唐俊，明年你還在這幹吧？”蘇小婉問。
“幹。”唐俊說。
蘇小婉沒再問了。
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掀開麂皮布，看著那排小玩意兒。它們安靜地躺在芯軸上，在最後一盞燈的微光裡泛著銀白色的冷光。從第一個小圓環到現在，快兩年了。小吳的小圓錐、小趙的葫蘆、小錢的圓環和鏡面小圓球、小孫的六角螺母、小周的圓柱、小鄭的三個圓環、小趙的圓錐——一個挨一個，擠得滿滿當當，再也放不下第七個了。
“該換個大盤子了。”沈雅說。
林逸站在她旁邊。“換一個吧。”
沈雅沒動。她把每一個小玩意兒都拿起來擦了一遍，擦完，放回去。擦到小趙的圓錐時，她拿在手裡看了很久，錐尖朝外，她沒轉。擦到小鄭的小圓環時，她把它套在手指上轉了一圈，一點五微米的間隙轉起來絲滑無聲，像一滴水在玻璃上滑動。她把圓環放回芯軸上，整好位置。
她從高腳凳上下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螢幕己經關了，黑的，抹布擦過去，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她把抹布疊好，搭在螢幕上方。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肩上，落在頭髮上，落在睫毛上。沈雅沒撐傘，也沒戴帽子，就那麼走在雪裡。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雪染成淡金色。
“林逸。”
“嗯。”
“明年開春加兩臺五軸，小鄭帶新人。你同意嗎？”
林逸說。“你定的，不用問我。”
沈雅沉默了一會兒。“那排小玩意兒放不下了，真要換個大盤子。但我不想換。換了就不是原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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