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號，驚蟄。天沒打雷，但暖和了。車間門口的殘雪化得只剩牆角那一小堆，髒兮兮的，像一團揉皺的灰抹布。風不一樣了，不再是冬天那種刀子似的乾冷，而是帶點潮氣的、軟綿綿的涼。
張浩今天起得比平時早。他昨晚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今天的事——小鄭說今天讓他獨立開一臺機，不是新機床，是那臺老的五軸，去年剛從三號車間調過來的，精度不如新的，但幹活沒問題。張浩到車間的時候，小鄭己經把機器預熱好了。他站在操作面板前，把程式調出來，指著螢幕對張浩說：“這件活你從頭盯到尾，我不看了。”然後他真的走了，走到沈雅那邊去了。
張浩站在機器前面，愣了幾秒。沒人站在旁邊，沒人看著他，整個車間和往常一樣，機器在轉，人在忙，但好像安靜了很多。毛坯是鋁合金的，一個帶有多個斜孔的支架，形狀不算複雜，但有幾處公差要求很嚴。他裝夾工件，校正，鎖緊，調出程式，逐行核對了一遍，然後按下啟動鍵。主軸轉動起來，冷卻液噴出來，刀尖接觸工件表面，鋁屑捲成細細的銀絲，從刀尖上流下來，落在工作臺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
小趙從五號機那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張浩，又縮回去了。他知道張浩今天獨立開機，沒去打擾。
小錢也知道了。他路過新機床的時候放輕了腳步，生怕弄出聲音影響張浩。他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了一眼那排小玩意兒。大盤子上又多了一個新東西——小鄭上週放上去的一個小圓環，內孔間隙一點二微米，新的紀錄，比原來那個最小的還小零點三微米。他把那個小圓環拿起來看了看，在燈光下幾乎看不出內孔和芯軸的界限，像是一個整體。他放回去，把布蓋上了。
小趙的噴砂圓球還在，小錢的千分之二點五圓錐還在，陳師傅的銅葫蘆、銅酒杯、銅墊片都在，排得密密麻麻，間距越來越小。小錢注意到，陳師傅那個銅酒杯旁邊多了一個小東西——一個小小的銅碗，也是陳師傅車的，碗壁薄得透光，內底車了一個小圓坑，像是用來盛酒的。他拿起銅碗看了看，放回去，整好位置。
程式跑了將近一個小時，張浩一步都沒離開。他盯著切屑的顏色和形狀，注意主軸負載的變化，聽切削聲音是否穩定。中途有一次切屑顏色變深了一點，他立刻調低了進給，顏色恢復淡黃，正常了。程式跑完，他開啟防護門，用氣槍吹乾淨工件表面，取下來，拿到檢測臺上一項一項地量。
全部合格。
他拿著工件站在檢測臺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走到自制磨床旁邊的空桌子前，把工件放在那排他幹過的活的最前面。鋁的、鑄鐵的、不鏽鋼的，現在又多了一個帶斜孔的支架，這是他獨立乾的，沒人看著，沒人指點，自己扛下來的。
小鄭從沈雅那邊走過來，看了一眼檢測資料，又看了一眼工件。“可以了。”他轉身走了。
下午，沈雅在座標磨上幹完了一批活，關了機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開始擦那排小玩意兒。今天擦得很慢，每個零件都仔細看。擦到小鄭那個一點二微米的圓環時，她拿在手裡看了很久，內孔和芯軸的間隙幾乎看不出，套上去絲滑無聲，像水在玻璃上滑動。她把圓環放回去，整好位置。然後她注意到小錢那個千分之二點五的圓錐，尖端比小趙的還銳，錐面光潔度更高。她拿起來看了看，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尖端，沒有崩刃，硬度夠。她放回去，把布蓋上。
“沈工，小張今天獨立幹了一件活，全合格。”林逸走過來。
沈雅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小鄭跟我說了。”
她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螢幕己經關了，黑的。她把抹布疊好，搭在上面。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長了，黃昏來得晚，西邊的天空還亮著，橘紅色的光映在地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雅走得不快不慢。
“林逸。”
“嗯。”
“小張今天那件活，斜孔的位置度，我看檢測報告了，零點零一。”
林逸說。“他手穩。”
沈雅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沒拉，夕陽的光映在玻璃上，橘紅色的。
“過幾天讓他幹一件更難的。小鄭別看了。”
林逸說。“好。”
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夕陽還在，燈光的黃和晚霞的紅疊在一起，把窗戶染成一片暖色。
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三樓。開門進屋，開了燈。暖氣片還溫著，但不用開太久了，天暖和了。他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想著白天的事。張浩獨立幹了一件活，全合格。切屑顏色變深的時候自己調了進給，沒慌。小鄭放手了，真的放手了，走到沈雅那邊去了。沈雅說讓他幹一件更難的，小鄭別看了。從問號開始，到獨立操作。他來還不到兩個月，進步比誰都快。小鄭當初也快，但小鄭有沈雅手把手教。張浩只有小鄭，小鄭不是沈雅，教的方法不一樣，但結果一樣。
那排小玩意兒又多了兩個——小鄭的一點二微米圓環，陳師傅的銅碗。大盤子越來越擠了，間距越來越小，有些幾乎挨在一起。但沈雅不會分開它們的，挨著就挨著，擠就擠，它們是一起的。那排小玩意兒在深藍色的絨布下面，安靜地躺著，等著明天沈雅來擦它們。布很大，蓋得很嚴實，邊緣垂下來，整整齊齊的。
他閉上眼睛。窗外沒有風，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遠遠地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悶悶的，長長的，在暖和的空氣裡傳得比冬天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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