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號，春分。白天和黑夜一樣長，但車間裡的人顧不上想這些。訂單像春水一樣湧過來，劉老闆臉上的笑容比冬天多了不少，整天在車間裡轉悠，一會兒看看這，一會兒問問那。陳師傅說他閒得慌，老李說他是在數機器，看看哪臺沒轉。
張浩獨立開機己經半個月了。頭幾天還有些緊張，每幹一件就要量好幾遍，現在穩多了，幹完一件量一遍，合格就放旁邊，不合格就分析原因，重調引數。他的次品率很低，半個月只出了兩件廢品，一件是刀具崩刃沒及時發現，一件是程式裡的座標系設錯了。他把這兩次失誤記在了本子上，用紅筆標了重點，旁邊寫著“永不再犯”。
小鄭現在很少站在張浩旁邊了。他早上把當天的活交代清楚，程式調好，毛坯領出來，剩下的就讓張浩自己幹。偶爾走過來看一眼，問問情況，不說話的時候多，說話的時候少。張浩也不問他，自己拿主意，自己承擔責任。師徒之間漸漸有了一種默契——你不在我也能行，但我知道你在。
小趙的噴砂圓球放在大盤子上快一個月了，表面落了細細一層灰，沈雅每天擦的時候會順便擦一下，但擦得不如以前仔細了。不是不重視，是東西太多了，每個都擦一遍要花很長時間。她現在擦得很快，拿起來擦兩下就放回去，有些小東西甚至隔天才擦一次。但那排小玩意兒依然整齊，依然亮，依然每個都有自己的位置。
小錢的千分之二點五圓錐旁邊多了一個新的小圓錐，是張浩上週放上去的。錐度千分之三，不如小錢的好，尖端也沒那麼銳，但這是張浩第一次在自制磨床上放東西。那天他磨了一下午，手生了，磨了好幾次才勉強達到千分之三。小鄭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在張浩放下圓錐後，伸手把它轉了一下，讓錐尖朝裡。張浩記住了，以後再放東西，錐尖都朝裡。
下午，沈雅在座標磨上幹完了一批硬質合金衝頭，關了機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著那排小玩意兒。大盤子上的間距越來越小了，有些零件幾乎挨在一起。小鄭的三個圓環排成一列，最小的那個一點二微米間隙，旁邊是陳師傅的銅葫蘆、銅酒杯、銅碗、銅墊片，再旁邊是小趙的圓錐和噴砂圓球，小錢的鏡面球和千分之二點五圓錐，小吳的小圓錐、小孫的六角螺母、小周的圓柱，還有張浩的新圓錐，規規矩矩地擺在最邊上，錐尖朝裡。
她拿起張浩的圓錐看了看，千分之三，錐面光潔度一般，尖端還算銳，但跟小錢的比差了不少。她放回去，沒說什麼。張浩站在新機床旁邊，遠遠地看著沈雅擦那排小玩意兒，看見她拿起了自己的圓錐，心裡緊了一下。沈雅放回去的時候，他注意到她把圓錐往左挪了半釐米，讓它離旁邊的零件遠了一點。他想了想，大概是嫌捱得太近了。
傍晚，陳師傅下班前，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了一眼。他的銅酒杯還在，杯壁薄得透光，內底車了一個小圓坑。他拿起酒杯看了看，又放下。他放的不是原來的位置——他故意往右挪了一點，讓它挨著銅碗，兩個銅件並排，像一家人。沈雅下午挪了張浩的圓錐，他看見了，他也想挪，但沒挪回去。他放完又覺得不對，又把酒杯挪回原來的位置，然後蓋上布走了。
老李在門口等他，兩人一起走。
“老陳，你那酒杯又挪了？”老李問。
陳師傅說。“挪了。又挪回去了。”老李沒再問，兩人並排走了。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胖一個瘦，像兩個歪歪扭扭的感嘆號。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沒拿東西。她看著那排被深藍色絨布蓋住的小玩意兒，布蓋得很嚴實，邊緣垂下來，整整齊齊的。
“林逸。”
林逸走過來。
“小張那個圓錐，千分之三。不如小錢的好，但他磨出來了。”
林逸說。“他手還生，多磨幾個就好了。”
沈雅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螢幕己經關了，黑的。她把抹布疊好，搭在上面。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長了，黃昏來得晚，六點多了天還亮著。沈雅走得不快不慢，圍巾己經摘了，脖子露在外面，也不覺得冷。
“林逸。”
“嗯。”
“今天春分。”
林逸沒接話。
沈雅又說。“白天和黑夜一樣長。過了今天，白天就越來越長了。”
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拉著，燈光透出來，暖黃色的。
“張浩那個圓錐，讓他再磨一個。磨到千分之二點五。”
林逸說。“好。”
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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