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週，廠裡趕完了一批出口訂單，難得清閒了兩天。唐俊把工時表上的紅色標註擦掉了一半，換成綠色，表示進度超前。陳師傅說這是開年來最鬆快的兩天，老李說鬆快也閒不住，手一停下來就不知道往哪放。
張浩的第二個圓錐磨出來了，千分之二點七，比第一個好了不少，但離千分之二點五還差一點。他把圓錐放在大盤子上，挨著自己第一個圓錐，錐尖朝裡，規規矩矩的。沈雅擦的時候拿起來看了看，沒說話，又放回去，位置沒動。張浩心裡踏實了一些——沒動就是可以接受，只是還不夠好。
小鄭這幾天不怎麼在車間裡待著。唐俊派他去溫州談一批刀具的採購，要跑好幾個供應商，比價、看樣、籤合同，一去就是一整天。他走之前把七號機的活交代給了小趙，又把張浩的那批程式檢查了一遍，才放心出門。小趙接手七號機的時候還有點緊張，幹了兩件全合格，就不緊張了。
清明那天，廠裡沒放假。劉老闆說訂單趕，過了清明再補休。工人們也沒什麼怨言，倒是陳師傅唸叨了一句，說清明不放假，祖宗要怪罪的。老李說祖宗知道你多掙點錢，高興還來不及。陳師傅不說話了。
上午，沈雅在座標磨上幹完了一批急活，提前關機了。她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絨布，開始一個一個擦那些小玩意兒。今天擦得很慢，比以前都慢，每個都要拿起來看很久，對著光轉幾個角度，確認沒有灰塵和指紋才放回去。擦到張浩的兩個圓錐時，她把第一個和第二個並排放在一起，比了比錐度，又把第二個往左邊挪了一點，讓它離第一個遠一些，大概意思是還不夠好，不能捱得太近。
張浩在遠處看見了，沒走過去。他知道那個位置是留給千分之二點五的，他還沒達到。
中午，食堂裡多了幾樣清明時令的吃食。劉老闆讓廚房做了青團，每人兩個，豆沙餡的，甜糯糯的。陳師傅吃了說太甜，老李說甜點好，甜了才像過節。小趙吃了兩個又要了兩個，小錢說你吃那麼多不膩嗎，小趙說青團又不是天天有。
劉老闆端著飯盒坐到林逸旁邊。他今天吃了兩個青團，飯沒怎麼吃。
“小林，沈工那排小東西，現在有多少了？”
林逸想了想。“十幾個吧。大盤子快擺不下了。”
劉老闆笑了。“十幾個，都能開個展覽了。她也不嫌擠。”他頓了頓，“要不要換個大盤子？”
林逸說。“沒聽她說。她大概習慣了，換了反而不順手。”
劉老闆點點頭，沒再問。
下午，張浩開始磨第三個圓錐。這次他用了小鄭教的方法，先粗磨留餘量，再精磨調整，每磨一刀就停下來量一次，記在本子上。他磨了一下午，磨壞了兩個毛坯，第三個還是沒達到千分之二點五，只有千分之二點八。他把圓錐放在操作檯上，沒放上大盤子。小鄭從溫州回來，路過他工位，看了一眼那個圓錐，又看了一眼張浩。
“角度不對。你用的砂輪粒度太細了，換粗一號試試。”
張浩愣了一下。“粗一號？精加工不都是用細粒度嗎？”
小鄭說。“圓錐面粗磨要留切削力，細粒度磨不動，反而容易偏。”他走到工具櫃前，幫張浩挑了一根砂輪，遞給他。“試試這個。”
張浩接過砂輪，換了，重新開始磨。這次磨得快了，半個小時就出了粗形，精磨的時候控制得也好，最後一刀磨完，他量了一下，錐度千分之二點五五。
還差零點零五。
他把圓錐擦乾淨，放在操作檯上，盯著它看了很久。沒放上大盤子。
傍晚，陳師傅下班前，又繞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了一眼。他的銅酒杯還在，杯壁薄得透光，內底的小圓坑還是他車的那一個。他拿起酒杯看了看，這次沒挪位置，放回原處，蓋上布走了。
老李在門口等他，兩人一起走。
“老陳，你那酒杯今天沒挪？”
陳師傅說。“沒挪。挪來挪去沒意思。”
老李沒再問。
車間裡安靜下來。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沒轉東西。她看著那排被深藍色絨布蓋住的小玩意兒，布很平整，邊緣垂下來，整整齊齊的。
“林逸。”
林逸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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