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的千分之二點二六是在週五下午磨出來的。他廢了七個毛坯，磨了一整天，午飯只吃了幾口，手指被砂輪磨破了兩處，用創可貼纏著。他把圓錐擦乾淨，放在操作檯上，盯著它看了很久。千分之二點二六，比小錢的千分之二點二九好了零點零三毫米。他沒急著放上大盤子，而是先把手上的創可貼換了一塊新的，才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絨布，把小錢的圓錐拿起來看了看。千分之二點二九。他把自己的圓錐放在小錢的左邊，西個圓錐變成了五個，排成一排，間距均勻，像一把更長的尺子。
小錢今天沒來。他請了半天假，說頭疼，在家休息。小趙說他這幾天沒睡好，眼睛紅紅的，看著他難受。小鄭沒說什麼，把小錢的活接過來，幫他幹了幾件急的。張浩放圓錐的時候，車間裡只有小趙和正在擦車床的陳師傅。小趙走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陳師傅遠遠地看見了，也沒走過來。
傍晚，小錢來了。他不是來上班的，是來看大盤子的。他穿著便服，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見了新圓錐，千分之二點二六。他拿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圓錐，千分之二點二九。差零點零三。他把張浩的圓錐放回原處，蓋上布，站了幾秒，轉身走了。小趙在後面喊他，他擺了擺手，沒回頭。
張浩在遠處看見了，手裡的扳手停在半空中。他知道小錢來過，知道他看了圓錐，知道他走了。他張了張嘴，想喊他，但沒喊出聲。
小鄭從辦公室出來，正好看見小錢離開的背影。他問小趙怎麼回事，小趙說小錢來看大盤子，看完就走了。小鄭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了一眼，五個圓錐並排，千分之二點二六、二點二九、二點三二、二點三五、二點三八。他看了一會兒，蓋上布，走到張浩那邊。
“張浩，你今天廢了幾個？”
張浩說。“七個。”
小鄭點點頭。“值嗎？”
張浩愣了一下，沒回答。
小鄭沒再問，走了。
下班前，陳師傅照例繞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了一眼。五個圓錐並排，整整齊齊，幾乎貼在一起。他拿起最左邊那個，千分之二點二六，錐面光潔度極好，尖端銳利。又拿起右邊那個，千分之二點三八。他放回去，沒有摸自己的銅酒杯，首接蓋上布，轉身走了。老李在門口等他，問他又去看那排小玩意兒了。陳師傅沒說話，兩人並排走了。
車間裡安靜下來。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沒轉東西。她看著那排被深藍色絨布蓋住的小玩意兒，布很平整，邊緣垂下來，整整齊齊的。
“林逸。”
林逸走過來。
“張浩今天廢了七個毛坯。他的手磨破了。”
林逸說。“他太拼了。”
沈雅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長了，黃昏來得晚，七點多了天還亮著。路邊的槐花己經落盡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
“林逸。”
“嗯。”
“小錢今天穿著便服來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看了圓錐就走了。”
林逸沒接話。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
“張浩明天會磨千分之二點二三嗎？”
林逸想了想。“也許。但他會先去看小錢。”
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
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三樓。開門進屋，開了燈。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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