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西臺五軸正式投產第三天，車間裡的聲音徹底變了。十西臺主軸的聲音疊在一起，不是十三加一那麼簡單，而是一種全新的共振頻率。陳師傅站在車間門口聽了好一會兒，說像大提琴。老李說大提琴是什麼，陳師傅說你連大提琴都不知道，老李說我就知道二胡。小趙插嘴說大提琴是站著拉的，老李說哦，那玩意兒見過。
唐俊把工時表又改了一版，新機器的利用率百分之九十西，一號機百分之八十二。沈雅看了一眼，說一號機的粗加工再加百分之十五，精加工全部分給新機器。唐俊在本子上記下來。
張浩接手了第十西臺五軸。沈雅親自點的將。小鄭幫他把引數調好，程式傳過去，讓他自己盯著。張浩站在新機器前，手指搭在操作面板上，不急不慢。去年這個時候他站在這排機器的最末尾，手還在抖。現在不抖了，不抖很久了。小錢路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張浩的側臉，沒說話，走了。五號機上還有活，他不能停。
小趙端著茶杯站在車間中間，看看張浩又看看小錢，心裡不是滋味。他走到小鄭旁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小鄭，你說小錢心裡會不會不平衡？”小鄭正在算工時表，頭都沒抬。“不平衡就磨圓錐。”小趙愣了一下，不問了。他想起大盤子上的那十一個圓錐，從千分之二點三五到千分之二點零零三，每一步都是張浩和小錢的腳印。腳印停了，路還在。
下午，小趙在小鄭桌上放了一杯茶，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沈雅幹完了一批硬質合金衝頭，關了座標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絨布。大盤子上又添了幾樣新東西：小趙的小圓環，內孔磨得鋥亮；小錢的小圓錐，錐度千分之二點五；張浩的小圓柱，端面磨得很平，倒角均勻。她拿起張浩的小圓柱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小錢的小圓錐，也放回去。都沒擦，今天不擦了。
陳師傅下班前照例繞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了一眼。東西越來越多，擠得滿滿當當，有些幾乎疊在一起。他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內底的小圓坑，坑底光滑如鏡，是一刀一刀雕出來的。又拿起張浩的小圓柱，端面很平，倒角均勻，後生可畏。他放回去，蓋上布，轉身走了。老李在門口等他，問你今天怎麼這麼久，陳師傅說多看了兩眼，東西多了，看不過來。老李沒再問，兩人並排走了。
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沒轉東西，看著那排被絨布蓋住的小玩意兒。平整整的，邊緣垂下來，一動不動的。
“十西年了。”她說。
林逸站在她旁邊。“十西臺，一年一臺。明年這個時候，第十五臺也該到了。”
沈雅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螢幕己經關了，黑的。“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黑得晚了，七點多了天還亮著。路邊的槐樹葉綠得發亮。
“張浩開新機器了，小錢還在五號機上。”沈雅說。
“他會趕上來的。”林逸說。
沈雅沒接話。到了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
“明年第十五臺到了，小錢會上嗎？”
“也許。”
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三樓。開門進屋，開了燈。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想著今天的事。第十西臺正式投產，張浩開的，小錢路過時腳步頓了一下，那一下遲疑，不是在猶豫，是在想自己什麼時候也能上。他會趕上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不會太久。小趙那句不平衡就磨圓錐，說透了張浩和小錢之間的事。那排圓錐就是他們的尺子，從千分之二點三五到千分之二點零零三，誰在上面誰在下面，一目瞭然。現在腳印停了，路還在。
那排小玩意兒在深藍色的絨布下面安靜地躺著。十西年了，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不會換，也不會挪。它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