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個星期，車間裡的溫度升到了三十五度。風扇從早轉到晚，吹出來的風都是燙的。工人們換了短袖，汗珠子順著胳膊往下淌。劉老闆讓人拉來一車西瓜，堆在車間門口，誰渴了就去切一個。又煮了一大鍋綠豆湯，放在旁邊，誰熱了就去盛一碗。
張浩在新機器上幹了一批薄壁件，壁厚只有零點三毫米，材料是高溫合金的，硬，脆，稍不注意就會裂。他按照小鄭教的引數，進給速度放到最慢，切削深度控制在零點零零五毫米，一刀一刀慢慢磨。程式跑了將近一個小時，跑完了。他把零件取下來，拿到三座標上測，全部合格。他在本子上記下了加工引數，又在旁邊寫了一句：進給還可降百分之五，下次試。
小錢在五號機上幹一批不鏽鋼活，形狀簡單，精度要求也不高，但他乾得很認真，每一件都要測好幾遍才放下去。小趙路過的時候問他，這活又不難，你測那麼多遍幹什麼。小錢說習慣了。小趙沒說他的習慣是磨圓錐落下的，他轉身走了。
上午，沈雅在座標磨上幹活的時候，小鄭走到她旁邊，站了一會兒。沈雅沒抬頭。
“沈工，西安那批葉片，第一件合格了。”小鄭說。
沈雅說。“嗯。張浩乾的？”
小鄭說。“嗯。他自己調的引數，我沒幫。”
沈雅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你讓他自己調的？”
小鄭說。“引數我給的參考，他根據自己的理解調了三個地方。進給降了百分之五，切深加了零點零零一毫米，冷卻液壓力提了零點二兆帕。幹出來之後檢測，尺寸全部在中位。”
沈雅沒說話，轉過身繼續幹活。小鄭站了幾秒，走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師傅端著飯盒坐到小錢旁邊。他今天吃的是紅燒茄子，食堂做的，油多了點。
“小錢，最近怎麼不去看大盤子了？”陳師傅問。
小錢說。“沒什麼好看的。”
陳師傅說。“張浩又放了兩個小東西上去，你看見了沒？”
小錢愣了一下。“沒看見。”
陳師傅沒再說什麼，低頭吃飯。
下午，小錢幹完手上的活，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絨布。大盤子上果然多了兩樣東西，一個是張浩的小圓柱，端面磨得很平，倒角均勻。另一個是小趙放的小圓環，內孔磨得鋥亮。他看了一會兒，蓋上布，轉身走了。
張浩在遠處看見了小錢的動作，沒走過去。他正在除錯一個深腔零件的程式，眼睛盯著螢幕，但腦子裡在想別的事——小錢會不會再磨圓錐，不會再磨了，那他現在每天下班後幹什麼？他想著想著，程式寫錯了一行，報警了。他回過神來，重新改。
傍晚，陳師傅下班前，照例繞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了一眼。大盤子上的小東西又多了幾個，小鄭放了一個小圓錐，錐度千分之二點八，表面光潔度一般，像是隨便磨的。小孫放了一個小六角螺母，每個面都磨得很平，稜角分明。他拿起小鄭的圓錐看了看，又拿起小孫的螺母，放回去，蓋上布，轉身走了。
老李在門口等他。
“老陳，今天又多了幾個？”老李問。
陳師傅說。“兩個。小鄭和小孫放的。”
老李說。“這排小東西，越來越熱鬧了。”
陳師傅沒接話。兩人並排走了。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沒裝東西。她看著那排被深藍色絨布蓋住的小玩意兒，布很平整，邊緣垂下來，整整齊齊的。
“林逸。”她忽然開口。
林逸走過來。
“小鄭今天讓張浩自己調引數，他沒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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