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在浙江干加工中心》第346章 元旦(1)

作者:機械博士·3個月前

十二月三十一號,車間比平時安靜。

天陰了一整天,到下午也沒開。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外面的槐樹只剩下幾根粗枝,在灰色的天空裡像炭筆畫的線條。

小鄭今天沒調新引數。那批高溫合金件昨天就幹完了,他把機床擦了一遍,導軌上抹了薄薄一層油,防護罩的玻璃也用麂皮蹭得透亮。小趙路過的時候說你這比新買的時候還乾淨。小鄭沒抬頭,說機器跟人一樣,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

陳師傅今天沒磨刀。他搬了把凳子坐在車床旁邊,膝上攤著一本舊筆記本,封皮磨得起了毛邊。老李端著茶杯走過來,問看什麼呢。陳師傅翻了一頁,說八八年那批軸承套的圖紙,尺寸是他用鉛筆標的。老李湊過去看了一眼,紙頁泛黃,鉛筆字跡有些模糊了,但每一個數字都寫得工工整整。老李說你還留著呢。陳師傅說留著,這些老東西都留著。

張浩那批異形曲面葉片還剩最後兩件。五軸聯動的時候他站在機床前面一動不動,手插在工裝口袋裡,眼睛跟著刀尖走。換刀,對刀,走刀——每一個動作之間的間隔像是掐過表,不緊不慢。最後一刀走完,他卸下零件上檢具,在三座標測量機上打了十幾個點,全在公差帶裡。他把零件放在成品托盤上,和前面那些擺成一排,看了一眼,轉身去關機器。

小錢今天干完活過來看了一眼。他就站在張浩的工位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剛乾完的不鏽鋼件,也不說話,就看。張浩在擦機床,沒回頭,但知道他在那兒。過了一會兒,小錢把自己的零件翻過來,指了指一個倒角的位置,說這個角我廢了兩件才找到感覺。張浩停下手裡的抹布,看了一眼,說倒角最吃手感,機器幫不了你。小錢嗯了一聲,把零件揣回兜裡,走了。

午休的時候,辦公室裡有人。

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人。陳師傅坐在桌邊,面前擺著那個銅酒杯。小錢站在門口,手插在兜裡,背靠著門框。張浩站在窗戶那邊,側著身,一半臉在光線裡,一半臉在陰影裡。

那一排小玩意兒擺在桌子正中間。十一個圓錐排成一條線,銅酒杯、銅碗、銅墊片、銅葫蘆、銅印章圍在外圈,像一個小型的陳列。

陳師傅把銅酒杯拿起來,轉了轉,杯底的小圓坑對著光。他說這個杯子是一九九六年做的,那一年廠裡進了第一臺數控車床。小錢說那時候我還在上小學。張浩沒說話,走過來,拿起最小的那個圓錐——底座首徑還不到兩毫米的那個——放在指尖上轉了轉。他說這個我做了快兩年,廢了不知道多少個。陳師傅說兩年不算長,我那個杯子,光磨內底就磨了半年。小錢從門口走進來,拿起自己的圓錐看了看,說你那個半年是手磨,他那個兩年是上機器,不一樣。陳師傅說東西一樣就行,怎麼幹的不重要。

沈雅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辦公室門口。她沒進去,就站在門檻外面,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她聽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到自制磨床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漆面剝落的邊緣很光滑,是這麼多年被人一遍一遍摸出來的。絨布還是那塊絨布,洗得發白,邊角起了毛。她沒掀開,只是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絨布的邊角掖了掖,掖整齊了。

林逸從車間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拿著兩杯熱水。他遞給沈雅一杯,沈雅接過來,沒喝,捧在手裡暖手。

“裡面挺熱鬧。”林逸往辦公室方向偏了偏頭。

沈雅說,難得。

林逸說今天是今年最後一天。

沈雅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她說,十幾年前也有這麼一天。

林逸看著她。

“也是一年的最後一天,他在這臺機器前面站了一下午,試一個圓弧。”沈雅的聲音很平,“試完了,零件擺在桌上,他說過了今天就明年了,明年接著幹。”

林逸說後來呢。

“後來明年到了,他也接著幹了。”

沈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轉身走了。

下班前,車間裡的人比平時多。沒有人提前走,好像都在等什麼。機器一臺一臺關了,燈一盞一盞滅了,但人還站著。

陳師傅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那個銅酒杯。他把酒杯放在車床旁邊的工具櫃上,對著機床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在床身上拍了拍,像拍一個老夥計的肩膀。

老李走過來,說走吧。

陳師傅說走。

走到車間門口,陳師傅回頭看了一眼。車間的燈己經關了大半,只剩下靠門口那一排還亮著。機器們蹲在陰影裡,沉默,龐大,像一群睡著的鐵獸。

他說,明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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