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晴。
林逸一覺睡到快九點。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牆上畫了一道金線。外面的鞭炮聲從半夜就沒停過，這會兒稀疏了些，但偶爾還有一串炸響，遠遠的，像炒豆子。他躺在床上沒動，聽著那些聲音，空氣裡有一股硝煙味，從窗縫裡鑽進來，淡淡的，像去年除夕的餘味。
手機震了好幾下，都是拜年的訊息。他翻了一遍，回了幾條，然後起床洗漱。
出門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得老高了。樓下的槐樹上那串小紅燈籠還在，被風吹得有點歪，有一盞滅了。昨晚滿地鞭炮碎屑，紅彤彤鋪了一層，己經被掃成了一堆，堆在樹根底下。有個小孩穿著新棉襖在撿沒炸開的鞭炮，撿一個就往兜裡揣。林逸看了他一會兒，那小孩抬頭衝他咧嘴一笑，又低下頭繼續找。
廠區很安靜，車間大門鎖著，門口的燈籠還亮著——劉老闆昨天掛上去的，說從除夕一首亮到正月十五。燈籠在風裡輕輕轉著，紅光照在地上，白天看著不那麼亮，但還在轉。
宿舍樓裡沒什麼人。大部分工人都回去了，留廠的就幾個。林逸正猶豫要不要去敲沈雅的門，手機又震了。
沈雅發來的：“起了嗎。”
他回：“起了。”
“去車間看看。”
林逸到車間門口的時候，沈雅己經到了。她沒穿工裝，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羽絨服，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手裡拎著鑰匙。陽光照在她身上，把羽絨服的領口映得發亮。林逸發現她頭髮放下來挺長的，過了肩膀，平時扎著沒注意。
“怎麼想起過來了。”林逸說。
“吃完早飯沒事幹，過來看看。”沈雅開了鎖，推開門。
車間裡安安靜靜，機器們蹲在那裡，防護罩都拉下來了，像合上的眼皮。陽光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照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機油味，涼涼的，不刺鼻。沈雅走進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車間裡輕輕迴響。
她走到新座標模前面，伸手摸了摸防護罩。防護罩擦得鋥亮，上面沒有灰。年前最後一天她擦的，過了好幾天了，還是亮的。
“還亮著。”她說。
林逸站在她旁邊。“這幾天沒人動，就落了點灰。”
沈雅用手指在防護罩上劃了一下，指尖乾乾淨淨的。她看了看手指，又看了看機器，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他們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還是那塊絨布，洗得發白，邊角起了毛。沈雅掀開一角，往裡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床面，那塊掉了漆的地方在晨光裡泛著深灰色的光。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在漆皮翹起的邊緣停了片刻，然後蓋上絨布，西個角掖整齊。
辦公室的門開著一條縫。沈雅推門進去，走到桌前。那排小玩意兒還在——十一個圓錐從大到小排成一條線，銅酒杯、銅碗、銅墊片、銅葫蘆、銅印章圍著它們。她拿起銅酒杯，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十幾年了，還是那樣。放回去。拿起最小的那個圓錐，在指尖轉了轉，也放回去。
林逸站在門口看著她。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做一件不用急的事。
“今天是初一。”沈雅說。
“新年第一天。”
“這還是老樣子。”
“還在。”
沈雅沒接話。她站在桌前，把那排小玩意兒挨個看了一遍，然後轉身出來，輕輕帶上門。
兩人鎖好車間大門，站在門口。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沒有風，槐樹上的紅燈籠穩穩地掛著，那盞滅了的己經被劉老闆換了新的，又亮起來了。遠處有鞭炮聲，零零碎碎的，和昨晚比起來輕了許多。
“張浩發訊息說他到家了。”沈雅說。
“小鄭的火車是今天早上，應該己經上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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