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廠裡復工。
林逸到車間的時候，燈己經亮了。沈雅站在新座標模前面，工裝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扎得比平時還緊。她正彎腰調引數，螢幕上跳著一行一行的程式碼。林逸走過去，說這麼早。沈雅頭也沒回，說機器放了一個禮拜，精度要重新校準。
她把千分表架在導軌上，一點一點打表。錶針跳了幾個微米，她擰了一顆螺絲，又打一遍，錶針穩了。她把表收起來，在本子上記了一組資料，字跡工工整整。
陳師傅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穿的還是那件舊軍大衣。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看車間——車床還在老地方，銑床也是，座標磨也是。然後他走到車床前面，把軍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拿起那塊軟布開始擦導軌。老李後腳進來，看見他己經在擦機器了，說你就不能等一會兒。陳師傅說等了七天了。老李沒接話，也拿起抹布開始擦自己的銑床。
工人們陸陸續續到了。小趙第一個跑進來，手裡拎著一袋家鄉的特產，說是他媽炸的麻花，讓大家嚐嚐。蘇小婉接過去，說正好早上沒吃飽。小趙說你不是減肥嗎，蘇小婉說年後再減。唐俊在旁邊笑，被蘇小婉瞪了一眼。
小鄭來得比誰都早——他其實沒回家。整個年假他都待在宿舍裡，白天去車間看圖紙，晚上在宿舍看書。沈雅給他留了一本磨削工藝的書，他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書頁上畫滿了槓槓。他站在新座標模前面，把假期裡整理的一沓引數除錯筆記放在操作檯上。沈雅翻了翻，全是手寫的，每一頁都標註了日期，從初一記到初六。她沒說什麼，把筆記鎖進了抽屜。
張浩是下午到的。他家遠，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臉上還帶著倦色。他把行李箱往宿舍一扔，換了工裝就來車間了。走到五軸加工中心前面，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防護罩，然後開啟工具箱開始換刀。小趙說你剛到不歇會兒，張浩說車上睡夠了。
小錢到得不早不晚。他走進車間的時候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家鄉的糕點。他把塑膠袋放在休息區的桌上，說誰想吃自己拿。小趙第一個湊過去，拆了一盒，咬了一口說甜。小錢沒理他，走到五號機前面，開啟電源，預熱機器。他站在那裡看著螢幕亮起來，等了幾分鐘，然後開始調引數。小趙說你也太急了。小錢說機器涼了一個禮拜，得讓它先跑跑。小趙說你是真不較勁了，小錢說我從來就沒較過勁。小趙笑了，說你自己信嗎。
陳師傅一整天都在擦機器。他把車床從頭到尾擦了一遍，連床身底下都沒放過。老李說你這是擦機器還是給機器洗澡，陳師傅說放了一個禮拜，哪兒都是灰。老李說哪來的灰，門窗都關著的。陳師傅說灰不在眼睛裡，在心裡。老李張了張嘴，沒接話。
下午沈雅校準完最後一臺機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還是那塊絨布，她掀開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床面，那塊掉了漆的地方反著光。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在漆皮翹起的邊緣停了片刻，然後蓋上絨布，西個角掖整齊。她站在那裡，好像在想什麼。
林逸走過來。“都校準完了？”
沈雅說都校準完了。她轉過身，看了看車間——小鄭正在新座標磨上試切第一件零件，張浩在給五軸機換刀，小錢在跑空程式，小孫在五號機上裝夾毛坯。老李在銑床前面磨刀，陳師傅坐在車床旁邊，膝上攤著那本舊筆記本。燈都亮著，機器們嗡嗡地響，整個車間又活了過來。
她說，又回來了。
林逸說，都回來了。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走進去，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還是那樣。放回去。拿起小錢的圓錐，看了看，放回去。拿起張浩的圓錐，看了看，放回去。他站在桌前，看著那排小玩意兒，看了一會兒。老李在門口等著，沒催。
陳師傅出來的時候，老李說今天怎麼沒站那麼久。陳師傅說機器都擦乾淨了，人也齊了。老李說什麼意思。陳師傅說人齊了，心裡就踏實了，不用站那麼久。老李沒再問，兩人並排走了。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
“林逸。”
“嗯。”
“小鄭假期沒回家。”
“他看了六天書。”
沈雅沒接話。她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黑得晚了，六點才暗下來。路邊的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丫己經鼓起了芽苞，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光。風裡帶著一絲溼潤的氣息，不是冬天那種乾冷。
“陳師傅說人齊了，心裡就踏實了。”沈雅說。
林逸說。“他今年沒站那麼久。”
“因為都回來了。”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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