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雨水。天沒亮就下起了雨——不是夏天那種瓢潑的，是針尖似的細雨，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打在車間屋頂的鐵皮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頭頂上撒沙子。
林逸到車間的時候，肩頭溼了一片。沈雅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看著外面的雨。工裝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條細細的紅印——大概是早上搬東西蹭的。
“雨水了。”林逸收了傘。
沈雅說，嗯，準得很，說下就下。她轉身走回新座標模前面，拿起千分表開始打表。過年停了幾天，機器的精度有點飄，她一個一個校準，每臺都不放過。
陳師傅蹲在車間門口，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看雨。雨絲落在門口的水泥地上，洇成一片深灰色。老李走過來，也蹲下，兩個人並排蹲著，像兩隻老貓。
“好雨。”陳師傅說。
老李說，嗯，開春第一場。
“地該潤了。”
“潤了好看花。”
陳師傅喝了口水，把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車間的花壇該翻翻了。”
老李扭頭看他，說你還管花壇。陳師傅說去年種的月季死了，今年種點別的。老李想了想，說種菊花，秋天開得久。陳師傅說那得等到秋天。老李說等就等。
小鄭蹲在新座標磨旁邊，正在拆一個砂輪。砂輪的緊固螺母有點緊，他擰了兩下沒擰動，拿銅棒輕輕敲了敲扳手。換好新砂輪，裝毛坯，調引數，按啟動。等待的時候他把手放在機床外殼上，感受高速磨削傳來的細微震顫——頻率很穩，沒有雜音。他拿起本子翻開新一頁，在頂上寫下日期和“雨水”兩個字，筆跡比去年沉穩了許多。
張浩在幹一批新葉片。型面比去年那批更復雜，有一處變曲率曲面他在程式設計上琢磨了兩天，試了三種刀路，最後定了用流線加工。第一件試切的時候他全程站在機床前面，手指懸在急停按鈕上方。刀路沿著曲面一層一層往下切，冷卻液衝在刀具上，聲音是那種細細的沙沙聲，和外面的雨聲攪在一起。小鄭路過時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兩人沒說話。張浩調引數的時候，小鄭看見他在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流線刀路，曲面光潔度提高兩級。
小錢在五號機上幹一個薄壁鋁件。壁厚零點八毫米，裝夾力大了變形，力小了夾不住。他試了幾種方法，最後在虎鉗上墊了兩層橡膠皮，夾緊的時候一點一點加力，手指在扳手上幾乎是感覺級別的微調。夾好以後用百分表打了一圈，變形量不到一絲。他首起腰，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其實天還涼，車間裡只有十來度。
午休的時候，雨還在下。沙沙沙的，比早上密了一些。小錢吃完飯，走到辦公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那排圓錐還在，從大到小，十一個。銅酒杯、銅碗、銅墊片、銅葫蘆、銅印章圍著它們。他站了一兩分鐘，沒推門，轉身走了。小趙在走廊盡頭看見他，沒過來問。
陳師傅午休時沒去辦公室。他搬了把凳子坐在車間門口，看雨。老李也搬了把凳子，坐在他旁邊。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雨絲從屋簷上掛下來，像一排水晶簾子。
“你今年沒怎麼去辦公室。”老李說。
陳師傅說，不用天天去了。
“東西都在。”
“在是還在。”
老李沒再問。外面的雨聲填滿了沉默。
下午沈雅幹完一批活，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她掀開一角——空蕩蕩的床面。她伸手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指尖沿著漆皮翹起的邊緣慢慢滑過去，那個弧度她己經摸了無數遍。蓋上絨布，西個角掖好。她站在那裡，看著絨布，停了一會兒。
“雨水了。”林逸走過來。
沈雅說，過了雨水就是驚蟄。林逸說再往後是春分。沈雅把絨布邊角掖了掖，說春天快來了。林逸說己經來了。
下班前，張浩把第一件葉片的檢測報告放在沈雅桌上，備註欄裡寫著那行字。沈雅看了，在“流線刀路”下面畫了一道線，旁邊寫了一個“好”。張浩後來看到了，把報告摺好放進抽屜。
陳師傅下班前還是去了一趟辦公室，但只站了一小會兒。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放回去，轉身出來。老李說今天這麼快。陳師傅說夠了。老李說夠什麼了。陳師傅穿上舊軍大衣，把領子往上拉了拉，說看過了就夠了。
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
“小鄭今天換砂輪，沒叫人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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