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號，冬至。一年裡夜最長的一天。林逸早上推開窗，外面還是黑的，天邊連一抹亮色都沒有。風停了，但冷得更厲害，乾冷乾冷的，吸進鼻子裡像刀割。樓下的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白霜，在路燈下泛著冷冷的光。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洗漱出門，往車間走。
到車間的時候，沈雅己經在了。她站在新座標模前面，正在調程式。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工裝，領口豎起來，頭髮扎得比平時高。林逸走過去，說今天冬至。沈雅頭也沒回，嗯了一聲，說一年裡夜最長的一天，過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長了。
陳師傅今天沒站在車床前面。他蹲在工具櫃旁邊，翻找著什麼。老李問他找什麼，陳師傅說找那套老鑽頭，跟了他十幾年的那套。老李說不是放在抽屜裡嗎，陳師傅說找了，不在。老李也蹲下去幫他找，兩人翻了好一會兒，最後在櫃子最底層的一個破紙盒裡找到了。陳師傅拿出來，用布擦了擦，說這套鑽頭打不鏽鋼最好用，新的不好使。老李說你是用慣了，陳師傅說用慣了的東西捨不得扔。
劉老闆一早就來了，手裡拎著兩袋麵粉和幾斤肉餡。他讓食堂今天包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冬至了，大家吃頓熱乎的。蘇小婉接過東西，往食堂去了。唐俊跟在後面，幫她提麵粉。小趙看見了，說小唐現在越來越會疼人了。蘇小婉回頭瞪了他一眼，唐俊臉紅了，沒說話。
小鄭今天來得比平時早。那批形狀刁鑽的高溫合金件己經幹了一半，合格率穩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他站在新座標模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正在寫什麼。今天干的是這批裡最難的一件，有好幾處異形曲面需要聯動磨削。他昨晚看圖紙看到快十二點，把每一處曲面的加工順序都排好了。他裝了一個毛坯，按下了啟動鍵。程式跑了將近西十分鐘，跑完了。零件取下來，測，全部合格。他把引數記在本子上，在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外面加了一個方框，表示這個引數可以固化下來反覆使用。
張浩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會兒。他最近乾的那批新葉片己經接近尾聲，今天最後一片。他看了一眼小鄭的引數，沒問問題，站了一會兒，走了。小鄭知道他來過，因為他本子上的頁碼又被風吹翻了一頁，他翻回去的時候，頁面上那個墨點還在，旁邊又多了一個細細的劃痕，像是圓珠筆尖輕輕拖過留下的。
小錢今天來得不早不晚。他走到自己的工位，開啟電源，預熱五號機。最近他幹了一批不鏽鋼活，又快又好。小趙說他現在不得了，小錢說沒什麼不得了，熟能生巧。小趙說你這口氣越來越像陳師傅了，小錢沒接話，低頭調他的引數。
午休的時候，小錢走到辦公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那排小玩意兒還是老樣子，十一個圓錐從大到小排成一排，旁邊圍著銅酒杯、銅碗、銅墊片、銅葫蘆，還有銅印章。他看了一會兒，沒進去，轉身走了。小趙在門口碰見他，問他今天冬至怎麼不進去看看。小錢說看過了。小趙說冬至也不進去？小錢說冬至又怎樣，它們又不會變。小趙沒再問。
陳師傅下班前去了辦公室。他走進去，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內底的小圓坑。坑底光滑如鏡，十幾年了，還是那樣。他放回去，又拿起小錢的圓錐，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張浩的圓錐，看了看，放回去。他站在桌前，看著那排小玩意兒，看了很久。老李在門口等著，沒催他。等他出來，老李問他今天怎麼看了這麼久，陳師傅說冬至了，一年裡夜最長的一天，想多待一會兒。老李說你不是天天待嗎，陳師傅說天天待也不夠。老李沒再問，兩人並排走了。
下午，食堂煮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滿嘴香。工人們端著碗，有的坐在食堂吃，有的端回車間吃。陳師傅端著碗在車床前面吃，一邊吃一邊看他的老鑽頭。老李說你還怕它跑了，陳師傅說不是怕它跑，是怕自己忘了放在哪兒。
沈雅在食堂吃了一碗，又端了一碗回到車間。她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把碗放在操作檯上，看著那塊蓋著絨布的床面，吃了一個餃子。林逸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好吃嗎？”林逸問。
沈雅說。“好吃。豬肉白菜，劉老闆讓人包的。”
林逸也吃了一個，點點頭。
沈雅吃完餃子，把碗洗乾淨放回食堂，然後回到座標模前面，繼續幹活。下午還有一批活要幹，不能停。
下班前，小鄭把那件最難的高溫合金件的資料整理好，放在沈雅的操作檯上。沈雅回來的時候，看見報告己經被她用藍色記號筆標了幾個圈，旁邊寫了一個“好”字。小鄭後來看到那個字，在邊上畫了一個笑臉，很小的，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那個銅印章。冬至了，一年裡夜最長的一天。
“林逸。”
林逸走過來。
“小鄭今天干了那件最難的，合格了。”
林逸說。“他越來越穩了。”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黑得早，五點半就全黑了。路邊的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晃。風裡帶著冬天的寒意，吹得人縮脖子。
“陳師傅今天去了辦公室，說他天天待也不夠。”沈雅說。
林逸說。“他老了，捨不得走。”
沈雅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
“冬至了。過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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