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天還沒亮,廠裡的食堂就飄出了粥香。
蘇小婉天不亮就起來幫忙,劉老闆老婆頭一晚就把紅棗、桂圓、蓮子、花生、紅豆、糯米、薏米、冰糖備齊了,大鍋熬了整整一個早晨。工人們一進車間,就聞到一股甜絲絲的味道從食堂那邊飄過來,混著車間裡的機油味,說不上來的古怪,但又讓人覺得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小趙第一個跑到食堂門口張望,問蘇小婉好了沒有。蘇小婉說快了快了,你急什麼。小趙說聞著香,饞了。小錢在後面說你是饞粥還是饞人,小趙愣了一下,小錢己經端著茶杯走了。小趙追上去問你什麼意思,小錢沒理他。
小鄭今天來得比平時早。那批高溫合金件己經全部幹完了,合格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沈雅把今年的報表鎖進了抽屜,沒說什麼。今天開始幹新的一批,材料還是高溫合金,形狀比上一批簡單一些,但精度要求更高。他昨晚把圖紙重新看了一遍,把每一處收嚴的公差都標註出來,今天一早來調引數。磨頭換了新砂輪,冷卻液壓力調到適中,進給按保守的設。他裝了一個毛坯,按下了啟動鍵。程式跑了二十多分鐘,跑完了。零件取下來,測,合格。他把引數記在本子上,在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寫了一個日期——臘八。
張浩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會兒。他最近在幹一批新葉片,比以前的更復雜,有幾處異形曲面需要五軸聯動。他看了一眼小鄭的引數,沒問問題,站了一會兒,走了。小鄭知道他來過,因為他本子上的頁碼又被風吹翻了一頁,頁面上多了一個墨點。
小錢今天來得不早不晚。他走到自己的工位,開啟電源,預熱五號機。最近他幹了一批不鏽鋼活,又快又好。小趙說他現在不得了,小錢說沒什麼不得了,熟能生巧。小趙說你這口氣越來越像陳師傅了,小錢沒接話。
中午,食堂開飯,每人一大碗臘八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陳師傅端著碗,坐在車床前面慢慢喝。老李說他不在食堂喝,非要端到車間裡來。陳師傅說喝粥不耽誤幹活,老李說你又不開機,陳師傅說開機的時候不開,喝粥的時候也不能耽誤看機器。老李沒接話,兩人對著喝粥。
小鄭端了一碗粥,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還蓋著,他掀開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床面,蹲在那裡喝粥。小趙路過的時候問他怎麼蹲在這兒喝,小鄭說清淨。小趙看了看他,沒再問。
下午,沈雅在座標磨上幹完了一批活,關了機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還蓋著,她掀開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又蓋上了。旁邊那塊新補的水泥地面顏色己經不那麼淺了,灰塵落上去,和周圍融在了一起。
林逸走過來。
“小鄭今天干了一件合格品,引數定了。”
沈雅說。“嗯。他寫了臘八。”
林逸說。“他記日子了。”
沈雅沒接話。她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小鄭的記錄本翻了翻。看到臘八旁邊那個圈和日期,看了一會兒,把本子放回去,鎖好。
陳師傅下班前,去了辦公室。他走進去,拿起自己的銅酒杯,摸了摸內底的小圓坑,放回去。又拿起小錢的圓錐,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張浩的圓錐,看了看,放回去。他站在桌前,看著那排小玩意兒,看了一會兒。老李在門口等著,等他出來。
“臘八了,過了臘八就是年。”老李說。
陳師傅說。“嗯。快了。”
老李沒再問,兩人並排走了。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那個銅印章。
“臘八了。”她說。
林逸站在她旁邊。“過了臘八就是年。”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黑得早,五點半就全黑了。路邊的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晃。風裡帶著冬天的寒意,但己經沒有前些日子那麼刺骨了。
“小鄭今天在自制磨床前面喝粥。”沈雅說。
林逸說。“他去看那塊地方了。”
沈雅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林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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