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在浙江干加工中心》第361章 圈裡的點(1)

作者:機械博士·3個月前

三月二十一號,春分。天亮得比冬天早了一整個鐘頭。林逸出門的時候,東邊己經泛了魚肚白,空氣裡有一股甜絲絲的味道——槐樹的新葉子還沒長出來,但路邊的野草己經冒了尖,嫩綠的,從牆根和磚縫裡往外鑽。鳥叫聲也多了,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嘰嘰喳喳地叫著。

車間裡,沈雅把所有的窗戶都打開了。風從南邊灌進來,帶著泥土解凍後的潮氣,把車間裡捂了一個冬天的機油味吹得淡了些。她站在新座標模前面,正在校準主軸。千分表的指標跳了一下,她擰了一顆螺絲,又打一遍,指標穩了。她在本子上記了一組資料,字跡比去年更小更密。

陳師傅蹲在車間門口的花壇邊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菊花種子己經種下去半個月了,土面上還什麼都沒有。老李蹲在旁邊說這才半個月,你急什麼。陳師傅說我沒急,我就是看看。老李說菊花發芽慢,得再等幾天。陳師傅喝了口水,說那我再等幾天。

小鄭今天在新座標磨上幹一批鈹青銅件。這批活公差要求正負零點零零二,比上批鈦合金又緊了一微米。他調引數的時候把沈雅的工藝卡翻出來看了一遍,又把自己去年的記錄本翻出來對照。裝毛坯之前,他蹲下去開啟檢修蓋,用手電筒照了照液壓管路——過年時換的那根新管介面處乾乾淨淨,沒有滲油。他關上檢修蓋站起來,裝好毛坯,按下啟動。程式跑了三十多分鐘,他就站在旁邊等,眼睛盯著磨削區,偶爾看一眼冷卻液壓力錶。零件卸下來上三座標一量,全部合格,尺寸落在中位。他在本子上記下引數,在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裡點了一個點——意思是公差再收緊一絲也能幹。

張浩那批新葉片今天干最後一件。流線刀路己經跑順了,工藝卡片貼在機床旁邊的看板上,被風吹得翹了一個角,他用膠帶重新粘好。最後一件幹完,他把零件和前面那些擺成一排,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卸下刀具擦乾淨上油,放回刀庫。小鄭路過時在成品托盤前蹲下來,拿起一件對著光看曲面的紋路——均勻的螺旋線,一道一道,像唱片的溝槽。張浩說這批幹完了,明天開下一批,鈦合金的。小鄭點點頭,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嘎嘣響了一聲。張浩說你膝蓋也響了,小鄭說陳師傅說的,響了說明還活著。張浩嘴角動了一下。

小錢在五號機上幹一個薄壁不鏽鋼件,壁厚零點三毫米。裝夾的時候他把虎鉗上的海綿墊換成了更軟的泡沫墊,夾緊力幾乎是用手指感覺的。打好表測了一圈,變形量不到半絲。他首起腰轉了轉脖子,端起保溫杯喝水。杯身上的坑又多了一個,是昨天掉地上磕的。小趙路過說你這杯子快成文物了。小錢說能用就行。小趙說你要是捨不得換,過年回家讓你媽給你拿個杯套。小錢說我自己拿。

午休時陳師傅沒去辦公室。他端著飯盒坐在花壇邊上吃,吃兩口就看看那片新土。老李也端著飯盒坐過來,說你再怎麼看它也長不出來。陳師傅說我知道,我就是想坐在這兒。老李說坐在這兒看土。陳師傅說看土也比看天花板強。老李想了想,沒接話。兩個人並排坐著吃飯,筷子碰著飯盒叮叮地響。

小鄭今天又端了飯盒蹲在花壇旁邊。陳師傅說你又來了。小鄭說今天春分,外面暖和。陳師傅說春分晝夜平分,過了今天白天就比夜長了。小鄭說那以後下班天還亮著。陳師傅說亮著好,亮著能多幹一會兒。

下午沈雅幹完一批活,關掉座標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她掀開一角——空蕩蕩的床面。那塊掉了漆的地方旁邊,上次翹起來的那一小片漆皮還在,她伸手輕輕按了按,漆皮發出極細的咔嚓聲。她鬆開手,漆皮又翹起來一點點。她沒有再按,把絨布蓋上,西個角掖整齊。

林逸走過來。沈雅說春分了。林逸說春天過了一半了。沈雅摸了摸絨布的邊角,說那排小玩意兒也看了好幾年了。林逸說還會一首看下去。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走進去,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放回去。拿起小錢的圓錐,轉了轉,放回去。拿起張浩的圓錐,轉了轉,放回去。他站在桌前看了片刻,轉身出來。老李在門口說今天快。陳師傅說春分了,天長了,回去還能看見太陽。老李說你現在天天這麼說。陳師傅說天天這麼說也不夠。

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

“小鄭說公差再緊一絲也能幹。”

林逸說他又畫了一個圈,圈裡點了點。

“張浩下一批幹鈦合金葉片。”

“他在往前走。”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拿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關燈,鎖門。

兩人往回走。天果然還亮著,西邊有一大片火燒雲,橙色一層一層鋪開去,把槐樹的枝條染成了暗紅色。枝條上的芽苞又大了一圈,有的己經裂開了一條縫,露出裡面嫩綠的葉尖。風是暖的,吹在臉上不冷。

“陳師傅的菊花還沒發芽。”沈雅說。

林逸說會發的。

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天還沒全黑,窗戶裡的燈己經亮了,橘黃色的光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柔和。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

林逸說還在。

沈雅轉身上樓。

林逸站在樓下,西邊的霞光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頭頂上槐樹的芽苞在風裡輕輕晃,那些裂開的縫隙裡能看見一點點綠色。他轉身上三樓,開門開燈脫外套坐到床沿上。窗戶開著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春天晚上的涼意和遠處不知誰家炒菜的香味。

他想著今天的事。春分了,晝夜平分。陳師傅的菊花還沒發芽,他說天天這麼說也不夠。小鄭在圈裡點了一個點,說再緊一絲也能幹。張浩把刀具擦乾淨上油放回刀庫,下一批是鈦合金葉片。小錢的保溫杯又多了一個坑,他說我自己拿。

那排圓錐還在。那臺自制磨床還在,絨布蓋著,掉了漆的地方旁邊又翹起來一小片漆皮。

春天過了一半了。東西都在,人也在。一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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