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在浙江干加工中心》第367章 夏至(1)

作者:機械博士·3個月前

六月二十一號,夏至。

才五點半,太陽就掛在了東邊,白花花地晃得人睜不開眼。熱浪從視窗湧進來,樓下的槐樹葉子被曬得打了卷。知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叫了,吱——吱——地拖著長音。

車間裡熱得像蒸籠,排風扇全在轉,吹出來的風卻是熱的。沈雅把袖口捲到肩膀,額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工藝卡上洇開了幾個字。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額頭,在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夏至室溫高於三十度,補償引數額外加零點三微米。寫完拿計算器核對了一遍,把修正值填進引數表。林逸遞給她一杯涼水,沈雅接過去一口喝完,說今天是白天最長的一天,也是最熱的。機器比人怕熱。

陳師傅穿了一件舊背心蹲在花壇邊上,拿搪瓷缸子給菊花澆水。那五棵菊花和兩棵移栽的側芽都活了,最高的己經長到腰際,莖稈粗壯,葉片墨綠厚實。老李在旁邊用細竹竿給最高的那棵換更長的竿子。陳師傅說夏至了,菊花開始長骨朵了。老李湊近看,哪兒有。陳師傅指著莖稈頂端幾個米粒大的突起,說這兒。老李眯眼看半天,還真有。陳師傅說夏至過後白天就短了,菊花知道,趕緊長。老李說你說得跟菊花有腦子似的。陳師傅說它沒有腦子,它有活路。

小鄭在幹那批鈦合金錐面零件。他裝夾具、打表校準,蹲下去檢查液壓管路——芒種時緊過的那根管子接口乾乾淨淨的,倒是旁邊另一根又滲油了。他拿扳手緊了一圈,用抹布擦乾淨,站起來裝好毛坯按下啟動。程式跑了將近五十分鐘,他後背的汗水把工裝洇溼了一大片。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錐面圓度穩穩當當落在公差帶正中間。他記下引數,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又點了一個點。翻到扉頁,上面己經有八行字,他又寫了一行:夏至,鈦合金錐面第二批,引數固化,合格。寫完在下面畫了兩道橫線。

張浩今天試第三件鈦合金葉片。芒種那次拐角刀痕超了半微米之後,他重新調了刀路,在拐角處加了過渡。第二件超了零點二微米,他又改了進給速度,今天是第三次。刀尖在葉片根部拐彎時,他手指懸在急停按鈕上方一動不動。程式跑完卸零件上三座標——拐角刀痕消失了,光潔度達標,全部尺寸在公差帶以內。他站在檢測報告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簽了名字,字跡比平時大了一圈。他把工藝卡片從看板上取下來,在芒種那行旁邊注了一筆:第三件,過渡刀路降進給,合格。小鄭路過時把整張卡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張浩說拐角要降進給,曲面要提轉速。小鄭掏出本子記下來。張浩又說下批是鈦合金渦輪盤,五軸聯動加角度頭再加變曲率曲面。小鄭抬起頭說,那更難。張浩說更難才有意思。

小錢在幹一個薄壁鈦合金件,壁厚零點一毫米,公差帶只有半絲。裝夾時他墊了三層自己剪的麂皮,夾緊力用指尖感覺著往上加——手己經練到能感覺出扳手螺紋轉動時每一絲阻力的變化。打表測了一圈,變形量不到五分之一絲。他首起腰,後背的汗水把工裝和皮膚粘在了一起,端起保溫杯喝水。杯身上的漆面掉了一大半,露出銀白色的不鏽鋼,坑坑窪窪的,被手掌磨得發亮。小趙拿著自己剪的麂皮墊片在虎鉗上比劃,小錢看了看說剪大了,兩邊各留半毫米就行。小趙說你怎麼不早說。小錢說你自己不問我。小趙一比,果然大了一圈,嘆了口氣說這輩子估計都趕不上你了。小錢說趕什麼趕,我幹我的你幹你的。小趙說那你還教我。小錢說我什麼時候教了,我就說了一句。

中午車間裡熱得坐不住,陳師傅和老李搬了凳子坐在穿堂風裡。風也是熱的,但好歹是流通的。那幾棵菊花在花壇裡排成一排,被熱風吹得葉子輕輕翻動。陳師傅端著飯盒吃一口看兩眼。老李說你到秋天能開多少朵。陳師傅想了想說一棵十幾朵,五棵五六十朵,加上分盆的兩棵,說不定七八十朵。老李說那花壇裡就全是菊花了。陳師傅說多好,秋天一到滿罈子黃花。小鄭又端了飯盒蹲在花壇旁邊,說張浩第三件葉片合格了,拐角刀痕沒了。陳師傅說好。小鄭又說下批是渦輪盤,更難。陳師傅說更難才好,不難不長手藝。老李說你當年學車床也覺得難。陳師傅說難了一輩子,到現在還是覺得難。老李說那你還幹了這麼多年。陳師傅說就是因為難才幹,不難早換行了。他站起來又澆了一遍水,水滲下去在熱風裡蒸發得極快。

下午沈雅幹完一批活,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絨布一角。芒種時掉的那片漆皮留下的鐵面上,浮鏽從淺褐變成了深褐。旁邊那片芝麻粒大的翹漆還在,更遠處又有一片新的漆皮翹起來,比之前任何一片都大,邊緣卷著像一片枯樹葉。她伸手輕輕按了按,漆皮發出咔嚓聲但根部還連著,鬆手又翹回去。她把絨布蓋好掖整齊。林逸走過來,沈雅說又有一片要掉了,比之前都大。林逸說這一片要是掉了,露出來的鐵面會比之前加起來都大。沈雅說遲早的事。林逸說鏽也會更多。沈雅說鏽就鏽。她輕輕拍了拍那塊翹漆的位置,說夏至了,一年裡最長的一天,什麼都要曬一曬。林逸說曬曬也好。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放回去。依次拿起小錢的圓錐、張浩的圓錐、小鄭的錐面試件轉了轉。又拿起張浩今天新放上去的合格葉片——根部拐角光滑流暢——對著光看了看。他站在桌前看了很久。老李在門口說今天站得最久。陳師傅說夏至了,白天最長,該多看一會兒。白天長,心裡的事就多,多看一會兒踏實。他走到車間門口又在花壇邊上停了停,彎腰摸了摸最粗那棵的莖稈,手指在米粒大的花骨朵上輕輕碰了碰,然後和老李並排走了。

傍晚,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排風扇還在嗡嗡地轉。外面的知了停了,車間裡安靜了不少。

“張浩第三件合格了。拐角刀痕沒了。”

林逸說他調了三次。

“下批要幹渦輪盤。更難。”

“他說更難才有意思。”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拿抹布擦了螢幕,關燈鎖門。

兩人往回走,六點半了天還大亮著。太陽掛在西邊遲遲不肯落下去,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橙紅色。空氣還是熱的,但己經沒有正午那種灼人的力度了。

“今天是白天最長的一天。”沈雅說。

林逸說過了今天,白天就短了。

“短了好,涼快。”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天還沒黑,燈己經亮了。

“那排小玩意兒又多了一個。”

林逸說還在。沈雅轉身上樓。

林逸站在樓下。槐樹葉子在晚風裡嘩啦啦地響。太陽終於沉下去了,天邊從深紅變成暗紫。知了不叫了,蟋蟀在草叢裡唧唧地叫。夏至,一年裡白晝最長的一天。白天長,心裡的事就多。多看一會兒踏實。

他轉身上三樓,坐到床沿上,風扇搖著頭吹。想著今天的事。陳師傅的菊花打骨朵了,米粒大,他說秋天能開七八十朵。小鄭引數固化了,畫了兩道橫線。張浩調了三次終於合格了,說拐角降進給曲面提轉速,小鄭全記了下來。小錢壁厚幹到零點一毫米,變形量不到五分之一絲,說趕什麼趕我幹我的你幹你的。沈雅說又有一片漆要掉了,比之前都大,又說鏽就鏽。

那排小玩意兒又多了一個——張浩的合格葉片,根部拐角光滑流暢。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蓋著,掉了漆的地方旁邊又翹起來一片新的,還沒掉,但早晚要掉的。

夏至過了,白天就短了。東西在,人也在。一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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