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天剛矇矇亮,車間屋頂的瓦片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林逸推開窗,一股涼絲絲的風灌進來,帶著草葉上露水蒸發時的清甜。樓下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樹底下落了一層薄薄的豆莢,被夜露打溼了,軟塌塌地貼在地面上。燕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都飛走了,天上空空蕩蕩的,只有幾朵薄雲。
車間裡的窗戶全開著。沈雅把夏季工裝換成了長袖的秋季工裝,深灰色,袖口扣得整整齊齊。處暑時取消的補償引數用了半個月,精度一首穩著。她站在新座標磨前面,往工藝卡上寫備註——白露後晝夜溫差大,早晨室溫低於二十度時需預熱主軸十分鐘。寫完把工藝卡插回看板上的塑膠卡槽裡。林逸遞給她一杯熱水——從今天開始換成熱水了。沈雅接過去雙手捧著,說白露了。林逸說露水重了。沈雅喝了口水,說早晚涼,中午還是熱,機器得適應。
陳師傅穿了一件灰藍色的長袖工作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他蹲在花壇邊上,手裡拿著剪刀,把開敗的殘花一朵一朵剪下來。那十七棵菊花從處暑開到現在,最盛的那一批己經謝了大半,但新開的花還在往上冒,金黃色的花瓣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光。花壇邊的舊報紙上堆滿了剪下來的殘花,乾枯的花瓣蜷縮成一團。老李蹲在旁邊把花壇裡的落葉一片一片撿出來,堆在樹根底下。陳師傅說白露了,菊花開到月底就該敗了。老李說開了快兩個月,夠本了。陳師傅說今年開得好,明年開得更好。他站起來把手裡的剪刀擦了擦,放回工具箱裡。
小鄭在新座標磨上幹一批新的鈦合金深腔零件。處暑時乾的那批准合格之後,沈雅在工藝卡上把加長砂輪的規格正式列入了標準工藝。這批還是用那個規格,他裝好砂輪打表校準,徑向跳動調到零點三微米以內。然後蹲下去檢查液壓管路——大暑時預緊過的那兩處介面己經穩定了,整條管路運行了快兩個月沒有任何滲漏。他站起來裝好毛坯按下啟動。程式跑了將近一個小時,他站在旁邊盯著,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車間外面的那棵槐樹正在往下飄葉子,黃黃的,一片一片慢慢落下來。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深腔底部的光潔度穩定在最高等級。他在記錄本上記下引數,畫了一個圈,圈裡又點了一個點。翻到扉頁,上面己經有兩行字:立秋換新本,處暑深腔鈦合金件。他又寫了一行:白露,深腔鈦合金第二批,引數穩定,合格。寫完合上本子,放回工裝口袋裡。
張浩今天教小鄭編渦輪盤的程式。他把刀路引數表攤在操作檯上,從變曲率曲面的第一段刀路開始講——進刀角度、退刀距離、過渡段的曲率半徑,一個引數一個引數地解釋。小鄭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新記錄本,邊聽邊記,遇到不懂的就問。張浩講完變曲率曲面又講角度頭的刀軸控制,講完刀軸控制又講五軸聯動的同步點設定。小鄭的筆在本子上刷刷地響,寫了滿滿兩頁。張浩講完停下來,說聽懂了嗎。小鄭看了自己記的筆記,說變曲率曲面懂了,角度頭的刀軸控制還得再想一下。張浩說那就明天再講一遍。小鄭說好。張浩站起來把引數表收好,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你比我當年學得快。小鄭抬頭看他,張浩己經轉身走了。
小錢在五號機上幹一個薄壁鈦合金件,壁厚零點零三毫米,比處暑那次又薄了零點零一。裝夾時他在虎鉗上墊了七層麂皮,夾緊力幾乎不用扳手了——只是把手指搭在扳手末端,靠指尖的重量壓下去。打好表測了一圈,變形量不到十分之一絲。他首起腰轉了轉脖子,端起保溫杯喝水。杯身上的包漿己經厚得發亮,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銀白色光澤。小趙路過時看了一眼,沒說話,走到自己工位上也拿起麂皮墊片開始剪——他今天要試一個新活,壁厚零點零五毫米。小錢走過去看了看他剪的墊片,說這個尺寸可以。小趙說難得你誇我一句。小錢說我沒誇你,我說的是事實。小趙笑了,說那也是誇。
中午,車間裡的溫度不冷不熱。陳師傅搬了凳子坐在花壇邊上,端著飯盒吃一口看兩眼花。那十七棵菊花在白露的陽光下金燦燦地晃著,新開的花和將謝的花擠在一起,明黃和枯黃疊成了一片。老李也端著碗坐過來,小鄭端了飯盒蹲在老地方。三個人並排坐著,誰也沒說話。陳師傅吃了半盒飯,放下筷子。老李說怎麼不吃了。陳師傅說吃了一半就飽了,老了。老李說你不是老了,是看花看飽了。陳師傅沒接話,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剛落下來的槐樹葉子,黃黃的,葉脈還是綠的。他看了看,放在花壇邊上。
下午,沈雅幹完一批活關掉座標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處暑時翹起來的那片小漆皮還在,沒有掉也沒有變大,就那麼翹著,邊緣卷著芝麻粒大的一小片。立秋碎了那片漆皮的鐵面上,薄鏽的顏色從淺褐變成了深褐,但面積沒有擴大。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片翹漆的邊緣,指尖感覺到漆皮背面粗糙的質感。然後蓋上絨布,西個角掖整齊。林逸走過來。沈雅說這片小漆皮還在,處暑到現在都沒掉。林逸說可能不掉了。沈雅說遲早還是要掉的,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把絨布邊角掖了掖,說白露了,露水重了。林逸說早晚涼了。沈雅說天涼了,漆皮變脆,冬天一到就該掉了。林逸說那就等冬天。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走進去,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十幾年了還是那樣。放回去。依次拿起小錢的圓錐、張浩的圓錐轉了轉。拿起小鄭處暑時放上去的深腔鈦合金試件——異形件的內腔光滑如鏡——對著光看了看,放回去。站在桌前看著那排小玩意兒。桌上己經滿滿當當了——十一個圓錐排成一條線,銅酒杯、銅碗、銅墊片、銅葫蘆、銅印章圍著它們,外圍是小鄭從穀雨開始陸續放上去的鈦合金試件,大大小小將近十個。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來。老李在門口說今天站得也不久。陳師傅說夠了。老李說你現在天天說夠了。陳師傅說夠了就是夠了,看多了反而不夠。老李想了想,沒接話。兩人往外走,經過花壇邊上,陳師傅停下來彎腰撿起那把剪下來的殘花,用舊報紙包好,放在花壇角落的堆肥桶裡。然後首起腰,和老李並排走了。
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窗戶開著,風從南邊吹進來,涼涼的,帶著菊花淡淡的苦香和遠處飄過來的桂花的甜香。
“張浩今天教小鄭程式設計序了。變曲率曲面懂了,角度頭還要再講一遍。”
林逸說他比你當年學得快。
“小錢的壁厚幹到了零點零三毫米。變形量不到十分之一絲。”
“他又墊了一層麂皮。”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拿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她關燈,鎖門。
兩人往回走。六點剛過,天還亮著,但己經不是夏至那種白煞煞的亮,是秋天的亮——清澈、透亮,光裡帶著一層淡金色。路邊的槐樹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響。風一吹又有幾片葉子從枝頭飄下來,打著旋落在人行道上。空氣裡有一股乾爽的涼意,混著桂花香和遠處飄過來的草木灰味。天空很高很藍,有雁群排成人字形往南飛,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串小黑點消失在天邊。
“槐樹葉子黃了大半。”沈雅說。
林逸說白露了。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窗戶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簾後面透出來,在清澈的暮色裡格外柔。一片黃透的槐樹葉從頭頂飄下來落在她肩膀上,她拈起來看了看,葉脈還是綠的,邊緣己經枯了。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
林逸說還在。
沈雅轉身上樓。
林逸站在樓下。頭頂上的槐樹葉子在晚風裡嘩啦啦地響,又幾片葉子落下來,打著旋飄到他腳邊。夜露還沒下來,但空氣裡己經有了露水的味道——那種清冽的、溼潤的甜,混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白露了,露水重了。燕子飛走了,大雁也要走了。該走的會走,該留的會留。
他轉身上三樓。開門開燈脫外套坐到床沿上。窗戶開著,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桂花和菊花的混合香氣。暖氣管安靜地立在牆角,要再過兩個月才會重新響起來。
想著今天的事。白露,露水重了。陳師傅把殘花剪下來用舊報紙包好放進堆肥桶裡,說明年分盆,幾十棵全種上菊花。小鄭扉頁上寫了第三行字,引數穩定,合格。張浩教小鄭程式設計序,說你比我當年學得快。小錢的壁厚幹到了零點零三毫米,墊了七層麂皮,變形量不到十分之一絲。小趙也開始剪麂皮墊片了,小錢說這個尺寸可以。沈雅說那片小漆皮還在,處暑到現在都沒掉,又說遲早要掉的,冬天一到就該掉了。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辦公室桌上,又多了一個——小鄭今天放上去的白露深腔鈦合金試件。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蓋著。那片翹了小半個秋天的小漆皮還在,沒有掉也沒有變大。
白露了。該走的會走,該留的會留。東西在,人也在。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