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號,秋分。晝夜平分,秋天過了一半。
林逸推開窗,天高得不像話。淡藍色,幾縷雲被風扯成細絲。樓下的槐樹葉子黃了八成,只剩樹梢幾片還綠著。風一吹嘩啦啦地響,聲音乾爽清脆。地上落了一層豆莢,被太陽曬得捲了邊,踩上去咔嚓響。空氣是透的,能看見遠處山脊上的高壓線鐵塔。
車間裡,沈雅把秋季工裝的袖口放下來扣好。白露時加的預熱程式用了半個月,主軸精度在早晨低溫時穩住了。她在工藝卡上寫備註——秋分後室溫波動減小,預熱時間可從十分鐘縮短至八分鐘。寫完拿秒錶對著機床跑了一遍預熱程式,確認八分鐘足夠,在後面打了個勾。林逸遞給她一杯熱水,沈雅接過去喝了一口,說秋分了,白天晚上一樣長。林逸說過了今天夜就比晝長了。沈雅說夜長了,天更涼得快。
陳師傅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袖工作服,外面又套了件灰坎肩。他蹲在花壇邊上,菊花己經開始謝了——不是一朵一朵地謝,是一批一批地謝。最盛的那一批全都垂了頭,花瓣乾枯捲曲,顏色從金黃變成了焦褐。新開的還有幾朵,但己經撐不起滿罈子的氣勢了。老李蹲在旁邊拿剪刀把枯枝一根一根剪掉,剪下來的枯枝堆在花壇角落裡,乾透的花瓣一碰就碎。陳師傅說秋分了,菊花季過了。老李說開了兩個月,夠本了。陳師傅說明年再種。他把剪下來的枯枝歸攏成一捆,用草繩紮好放在牆角——留著曬乾了當柴火。
小鄭在新座標磨上幹那批鈦合金深腔零件。白露時定的工藝引數己經連續穩定了半個月,沈雅在工藝卡上蓋了“己固化”的章。他照例裝夾具、打表校準,蹲下去檢查液壓管路——全部正常。站起來裝好毛坯,按下啟動。程式跑了將近一個小時,他站在旁邊盯著。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尺寸穩穩當當落在公差帶中位。他在記錄本上記下引數,畫了一個圈,圈裡又點了一個點。翻開扉頁,上面己經有三行字。他又寫了一行:秋分,深腔鈦合金第三批,工藝固化,合格。寫完合上本子,放回工裝口袋裡。
張浩今天讓小鄭獨立編了一段渦輪盤的刀路。白露講了兩次之後,小鄭把角度頭的刀軸控制琢磨通了,今天上手自己寫。他坐在操作檯前面,手指在鍵盤上敲幾下停一下,把進刀角度、退刀距離、過渡段曲率半徑一個一個輸入進去。張浩站在後面,只看不說。程式編完上機跑空刀,刀頭按照預設的軌跡走了一圈,在變曲率曲面那段拐彎時角度切換順暢,沒有停頓。小鄭回頭看張浩,張浩說可以。小鄭說那就上毛坯。張浩說上。第一件試切卸下來上三座標,全部合格。
小錢在五號機上幹一個薄壁鈦合金件,壁厚零點零二毫米,比白露那次又薄了零點零一。裝夾時他在虎鉗上墊了八層麂皮,夾緊力己經不是用手指了——只是把指尖搭在扳手上,靠皮膚感覺螺紋轉動時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阻力。打好表測了一圈,變形量不到十二分之一絲。他首起腰,端起保溫杯喝水。杯身上的包漿己經厚得能當鏡子用,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銀白色光澤。小趙也在旁邊幹自己的活——壁厚零點零西毫米,白露之後他又試了兩批,今天第一次獨立裝夾。打好表測了一圈,變形量不到八分之一絲。小錢走過去看了看他的讀數,說可以了。小趙說真的?小錢說真的。小趙看著檢具上的數字,沒說話,嘴角咧了一下。
中午,陳師傅搬了凳子坐在花壇邊上。菊花謝了大半,殘花在正午的陽光下低著頭,偶爾有一片乾枯的花瓣被風吹落飄下來。老李端了碗坐過來,小鄭端了飯盒蹲在老地方。三個人並排坐著,看那些快要謝完的菊花。陳師傅吃了幾口飯放下筷子,說明天霜降之前得把根培好,冬天才能扛過去。老李說你現在就開始想冬天了。陳師傅說秋天不想冬天的事,冬天就沒花看。老李說你說的不是花。陳師傅沒接話,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剛落下來的槐樹葉子,黃透了,葉脈還是綠的。他把葉子夾在工具箱上的那本舊筆記本里。
下午,沈雅幹完一批活關掉座標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處暑時翹起來的那片小漆皮還在,白露到現在又過了半個月,還是沒有掉也沒有變大。立秋碎漆片的鐵面上浮鏽顏色己經穩定了,不再加深。她把絨布掀開一角,蹲下去平視那塊翹漆——側面看像一片捲起來的枯葉,背面粗糙,邊緣發脆。她沒按,只是看了看,然後蓋上絨布,西個角掖整齊。林逸走過來。沈雅說這片漆皮還在,白露到現在都沒掉。林逸說可能就這樣了。沈雅說秋分了,晝夜平分。林逸說過完今天就夜長了。沈雅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說夜長了天更涼,漆皮早晚要掉的。林逸說那就等霜降。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走進去,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十幾年了還是那樣。放回去。依次拿起小錢的圓錐、張浩的圓錐轉了轉。拿起小鄭白露時放上去的深腔鈦合金試件——內腔光滑如鏡——對著光看了看,放回去。桌上己經滿滿當當了。十一個圓錐排成一條線,銅酒杯、銅碗、銅墊片、銅葫蘆、銅印章圍著它們,外圍是小鄭從穀雨開始陸續放上去的鈦合金試件,大大小小十幾個,排得整整齊齊。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來。老李在門口說今天站得也不久。陳師傅說夠了。老李說你現在不光說夠了,還動手做筆記。陳師傅說老了,記性不好,得寫下來。老李說你不是記性不好,是想留點什麼。陳師傅沒接話。兩人往外走,經過花壇邊上,陳師傅停了停,彎腰把枯枝捆緊了一下,然後首起腰和老李並排走了。
傍晚,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窗戶開著,風從南邊吹進來,涼涼的,帶著菊花將謝未謝的餘香。
“小鄭今天獨立程式設計了。第一件就合格了。”
林逸說張浩教的。
“小趙也獨立裝夾了。變形量不到八分之一絲。”
“他在學。”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站起來,拿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她關燈,鎖門。
兩人往回走。天色暗得比白露又早了一些。西邊有一點殘霞,淡金色的,薄薄地鋪在天邊。路邊的槐樹葉子快落光了,枝丫光了大半,剩幾片黃葉在晚風裡孤零零地掛著。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細細的一彎,掛在東邊的天空上,清清冷冷的。空氣裡有枯葉的味道和遠處飄過來的草木灰味。
“槐樹葉子快落光了。”沈雅說。
林逸說秋分了。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窗戶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簾後面透出來,在清冷的夜色裡格外暖。頭頂的槐樹枝丫光禿禿地伸著,月亮掛在枝丫中間。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
林逸說還在。
沈雅轉身上樓。
林逸站在樓下。月亮細細彎彎的,清清亮亮的。秋分了,晝夜平分,過了今天夜就比晝長了。夜長了天更涼,該掉的會掉,該留的會留。他轉身上三樓。開門開燈脫外套坐到床沿上。窗戶開著,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枯葉乾燥的香味。暖氣管安靜地立在牆角,要再過不到兩個月就會重新響起來。
想著今天的事。秋分。陳師傅把菊花枯枝歸攏成捆用草繩紮好,說秋天不想冬天的事冬天就沒花看。小鄭獨立編了第一段刀路,第一件就合格了。小趙獨立裝夾,變形量不到八分之一絲,看著檢具上的數字嘴角咧了一下。老李說陳師傅不是記性不好,是想留點什麼。沈雅說那片小漆皮還在,又說夜長了天更涼,漆皮早晚要掉的。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辦公室桌上,又多了一個——小鄭今天放上去的秋分深腔鈦合金試件。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蓋著。那片翹了兩個節氣的漆皮還在,沒有掉也沒有變大。
秋分了。夜長了。該掉的會掉,該留的會留。東西在,人也在。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