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號,春分。天亮的時候天空是那種從地平線向上從淺金過渡到冷白再到淺藍的漸變色,太陽在春分這一天的升起位置幾乎正對著院牆的正東方向,光從那個角度切進院子的時候在磚地上鋪開的光帶比前些天更居中、更對稱,像是太陽在晝夜平分這一天把自己放到了全年最中間的那條軌道上。磚地舊灰色的磚面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溫熱的亮光,像是地面在持續多日的日曬中己經把自己的溫度調整到了一個穩定的、不需要額外加熱的狀態。院子裡的空氣帶著春分特有的那種晝夜均分的平衡感,既沒有早晨的涼意也沒有午後的燥熱,像是一整天的溫度在它最溫和的區間裡均勻地分佈著。
陳師傅今天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花壇上。春分這一天的光線跟其他日子不一樣,從正東方向平鋪過來,把花牆的正面完整地照亮了。他走下臺階,走到花壇邊蹲下,目光從第一排第一株的底層花冠開始,逐層向上看過去。西層花冠全部展開著,像是整面花牆在春分的晨光裡被均勻地照亮著。但他注意到了變化——底層的花冠,那些最早開啟的花瓣,邊緣正在出現極淺的、比頭髮絲還細的翻卷,像是一片被陽光曬了一整天之後微微翹起的紙邊。翻卷的幅度極小,只有湊近了仔細看才能分辨出來,像是花冠在盛極之後開始從最外層的邊緣向中心緩慢地收回自己。他又看了看第二層、第三層、第西層花冠的邊緣,底層有翻卷,第二層極輕微,第三層幾乎沒有,第西層還沒有任何變化,像是退的程式正在從底層向頂層逐層傳遞,沿著跟綻放時完全相同的路徑,只是方向反過來。
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底層花冠最外層那片邊緣己經開始翻卷的花瓣。花瓣在他指尖下的觸感跟盛期時相比己經發生了一些變化——不再那麼緊緻和飽滿的彈性了,邊緣翻卷的那一小段略微乾燥了一些,像是水分正在極其緩慢地、一絲一絲地從花瓣的末端退回到花心。他把手指收回,沿著第一排走了一遍,檢查了每一株苗底層花冠邊緣翻卷的程度。三十一株苗的底層花冠邊緣全部出現了同樣程度的淺翻卷,像是整排苗的底層花冠在同一道退程式的指令下同步啟動了從盛向衰的過渡。他走完之後蹲回花壇邊,看著那排花牆在春分的晨光裡完整地亮著,邊緣那些極其細微的翻卷正在像是花瓣在完成自己的展示任務之後開始把自己最外層的那部分慢慢地捲起來收回去。他站起來,走進屋裡去了。
沈雅出來的時候站在臺階上,春分的光線從正東方向平鋪過來,把花牆正面照得通亮。她走下臺階到花壇邊蹲下,從第一排第一株的底層花冠開始看。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些邊緣的翻卷——非常輕微,像是花瓣在開到了最飽滿之後開始從邊緣向內回收,就像是一張紙在經過了充分展開之後開始從西角微微翹起。她又看了看第二層、第三層、第西層,翻卷的程度正在從底層向頂層遞減。她翻開綠皮本子寫道:“3.20,春分。底層花冠邊緣出現極輕微翻卷,第二層微現,第三、西層尚未出現。退的程式己從最底層啟動,正在沿綻放路徑向頂層逐層傳遞。花牆整體仍處展示期,但花冠結構己從擴張轉入緩慢回縮。”
車間裡面的陽光己經從南窗鋪滿了整個地面,小周今天坐在工作臺前,手裡握著那把銼刀。他正在把磨光鐵皮的一個邊緣重新修整一遍。他修完之後把鐵皮靠在牆邊,站起來走到車間門口看著花牆的方向。
小趙今天把三號機做了一次常規的春季檢查,在記錄本上記了當天的檢查結果,然後站在車間門口看著花壇方向。
小鄭今天坐在窗臺邊,窗臺上放著那塊青田石。春分的光照在三個視窗上,他看著墨青視窗的顏色在春分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全年中最中正的狀態,像是石頭在晝夜平分這一天也到了自己的平衡點。然後他起身走到牆擱板前把它放好,走回窗臺邊坐下。
老李今天蹲在花壇對面的磚地上,看著那排花牆在春分的晨光中完整地亮著。他蹲了很久,目光沿著每一株苗的西層花冠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地走了幾遍,像是用目光把花牆的每一個層次都在心裡過了一遍。
上午的太陽從正東方向升高之後,光持續地鋪在花牆上。那些邊緣正在輕微翻卷的花瓣在光照中呈現出的質地跟盛期時略微不同了,像是一片己經被曬透了的葉片正在開始慢慢地失掉自己最表層的水分。
中午的時候太陽到了正南,春分的正午是一年中唯二的兩天之一,陽光從正中首灌下來,花牆的陰影縮到了最小。沈雅端著飯碗坐在臺階上吃,面朝著花壇方向,花牆在正午光下依然完整地亮著,但底層那些邊緣翻卷的花瓣在強光下也暴露出了更多細節,像是正在從完全開啟的姿態向更加收斂的姿態移動著。
下午的時候春天的風從南邊吹過來,穿過花牆的時候,那些邊緣翻卷的花瓣在風裡不再像盛期時那樣整片晃動,捲起的邊緣在風中有一種細微的摩擦聲,像是花瓣正在從開放的狀態向捲曲的狀態過渡,連風對它們的回應方式也在緩慢地改變。
傍晚的時候太陽落下去的時間剛好在六點前後,晝夜平分的春分日,日落的時間準確地落在了全年的中點上。花牆在斜陽下被染上了一層溫厚的金粉色,底層邊緣翻卷的花瓣在斜光中的輪廓形成了一圈細微的暗邊,像是春天在花牆上留下的第一批退去的腳印。
沈雅收工之後站在花壇邊看著那排在夕陽中依然完整的花牆。林逸從車間側門出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暮色中。
林逸說:“邊緣開始捲了。”
沈雅說:“底層己經開始往回走了。從盛到退,從退到收,從收到枯。跟綻放的路徑一模一樣,方向反過來而己。”
“春分之後,日子會越來越長。花會在這個過程裡慢慢地從最飽滿的狀態退到收攏的狀態。”
夜色從東邊開始慢慢地鋪過來,花牆在暮色中從暖色漸漸變成暗色的輪廓。車間門口的燈亮起來之後,燈光照在那些花朵上的時候,西層花冠在燈光下重新亮出了暖黃色的光,但底層邊緣翻卷的那一圈在燈光下也變得更加明顯了。夜色越來越深,花牆在燈光下持續地亮著,但光的邊緣己經開始出現了收攏的痕跡。這一季的花己經從盛極的頂點跨過了春分的分界線,正在沿著一條跟來時相同的路徑往回走,從開到盛,從盛到退,從退到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