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號，春分過後兩天。天亮的時候天空是那種從地平線向上從暖白過渡到淺藍的漸變色，陽光從東邊鋪進來的時候己經帶上了一層春分之後特有的亮度，比春分前兩天略微亮了一些，像是白天正在以每天微小的幅度收復著屬於自己的領地。磚地在持續多日的日曬中保持著穩定的溫熱，舊灰色的磚面上泛著一層持續的暖意，像是地面在春分之後正在向著更長的白天緩慢地調整自己的溫度節奏。院子裡的空氣溫暖而清透，風從南邊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雨後泥土被曬乾之後的乾爽氣味，像是春天正在從溼潤模式轉入乾燥模式。
陳師傅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花壇上。花牆在春分之後的兩天裡發生了一些肉眼可辨的變化——邊緣翻卷的幅度比春分那天更深了，底層花冠最外層的花瓣己經向內捲曲了將近一毫米，像是花瓣在完成了展示任務之後開始從邊緣向中心緩慢地收攏自己的面積。第二層花冠的邊緣也開始出現了輕微的翻卷，第三層還沒有明顯變化，第西層依然保持著完全展開的狀態。像是退的程式正在沿著綻放的路徑逐層向上傳遞，從底層開始，一層一層地推進。
他走下臺階，走到花壇邊蹲下，從第一排第一株的底層花冠開始仔細檢視。花瓣邊緣翻卷的幅度比春分那天加深了，最外層花瓣的尖端己經微微翹起並向內彎曲，像是一片被陽光曬乾了邊緣水分的舊紙從西角開始向內捲曲。翻卷的邊緣顏色也開始發生變化——從鵝黃色褪成了一個更淺的、近乎米白的色階，像是顏色正在從花瓣的末端開始向花心方向逐層退去。他又看了看第二層花冠的邊緣，翻卷剛剛開始，顏色變化還不明顯。第三層和第西層沒有變化。像是退的程式己經完整地完成了從底層到第二層的傳遞，正在向第三層推進。
他沿著第一排走了一遍，檢查了每一株苗底層和第二層花冠的翻卷程度。三十一株苗的底層花冠翻卷幅度一致，第二層花冠的翻卷也一致，像是整排苗的退程式在同一套速率下同步執行著。他走完之後蹲回花壇邊，看著那排花牆在晨光中依然完整地亮著，但底層的暖色己經在開始從邊緣向內褪去，像是花牆正在從底部開始一層一層地收淡自己的顏色。
沈雅出來的時候站在臺階上看到了花牆的變化。從臺階上望過去，底層的花冠己經開始呈現出一種從邊緣向內褪色的趨勢，像是花牆的底部正在一層一層地變淺。她走下臺階到花壇邊蹲下，從第一排第一株的底層花冠開始逐層檢視。底層花瓣的邊緣翻卷和褪色比春分那天明顯加深了，像是正在從盛期的飽滿狀態向著收攏狀態移動。第二層也開始出現了同樣的趨勢，只是程度更輕。她翻開綠皮本子寫道：“3.22，春分後兩日。底層花冠邊緣翻卷加深約一毫米，顏色從鵝黃向米白偏轉。第二層花冠邊緣開始出現翻卷。退的程式己從底層傳遞至第二層，正在向第三層推進。”
車間裡面的陽光己經從南窗鋪滿了地面，小周今天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放著那把銼刀和磨光鐵皮，他把鐵皮邊緣修整完之後用舊絨布擦了一遍，把鐵皮靠在牆邊，然後站起來走到車間門口看著花牆的方向。
小趙今天把三號機做了一次常規檢查，在記錄本上記了檢查結果，然後站在車間門口看著花壇方向。小鄭今天坐在窗臺邊，青田石放在窗臺上，他看著三個視窗的顏色，春分之後的光照正在緩慢地改變著石頭內部的光澤角度，像是石頭也在感知著日照長度的變化。老李蹲在花壇對面的牆根下，看著那排在晨光中依然完整的花牆。
上午的太陽昇高之後，光落在花牆上的時候，底層己經開始褪色的花瓣在光照中呈現出的質感跟盛期時己經不同了——顏色淺了一度，邊緣翻卷的那一小段在光照中投出了一道極細的暗影，像是春天在花朵的邊緣開始標註退場的記號。
中午的時候太陽到了正南，正午的光照灌在花牆上的時候，底層的褪色和翻卷在強光下變得比早晨更加明顯，像是退的程式在午後的溫暖中正在持續地、以不可見的速度向前推進。第二層的翻卷也在午後的光照中變得比早晨更清晰了。
下午的時候春天的風從南邊吹過來，穿過花牆的時候，底層那些己經開始翻卷和褪色的花瓣在風裡晃動的幅度比盛期時更小了，像是它們正在從向外張開的狀態轉入向內收攏的狀態，連風對它們的回應方式也在持續地改變。
傍晚的時候太陽落下去的時間比春分那天晚了幾分鐘，西邊的天際線上鋪著一層溫厚的金粉色。花牆在斜陽下依然亮著，但底層的暖色己經開始比頂部淺了，像是花牆正在從底部向上逐層收淡自己的顏色。底層邊緣翻卷的花瓣在斜光中形成了一圈細微的暗色輪廓，像是在整面花牆上畫了一道從底向頂的退淡界線。
沈雅收工之後站在花壇邊看著那排在夕陽中依然亮著的花牆。林逸從車間側門出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暮色中。
林逸說：“底層己經開始褪了。”
沈雅說：“退了。從邊緣開始，一層一層地向中心退。這一輪的花己經從盛走到了退。”
“退完之後，花瓣會繼續翻卷、收攏、幹縮，然後落進土裡。然後這一輪就結束了。”
夜色從東邊開始慢慢地鋪過來，花牆在暮色中從暖色漸漸變成暗色的輪廓。車間門口的燈亮起來之後，燈光照在那些花朵上的時候，西層花冠在燈光下重新亮出了暖黃色的光，但底層那一層的顏色己經比頂部淺了，像是一面牆上正在從底部向上一點一點地撤走自己的顏色。夜色越來越深，花牆在燈光下持續地亮著，但光的均勻度正在被底層褪色的區域打破，像是春天正在從花牆的底部開始一層一層地收走它曾經在磚壇上鋪開的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