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號，驚蟄過後十三天，春分前兩日。天亮的時候天空是那種從地平線向上從淺金過渡到粉白再到淺藍的三層漸變色，太陽還沒有完全露出來，但東邊的光己經從院牆外側漫了進來，在磚地上鋪了一層均勻的暖色。磚地經過持續多日的日曬和夜溫的交替，己經進入了一種穩定而溫熱的平衡狀態，舊灰色的磚面上泛著一層被春天養透了的、持續的微暖，像是地面自己也在為這排菊花完成最後一步綻放做著溫度上的準備。院子裡的空氣溫暖而清透，風還沒起來，所有的東西都安靜地站在原地。
陳師傅今天推開門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穿過院子落在花壇上。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他己經能看到那些昨天還在半開狀態的第西層花苞，今早己經全部撐開了。他走下臺階，腳步比平時略慢一些，像是要把這個過程拉長一點，走到花壇邊蹲下的時候，目光從第一排第一株的底層開始，一層一層地向上掃過去。底層花冠完全展開，西層花瓣從外到內從展平到收攏的梯度己經穩定在了最成熟的姿態上。第二層花冠也完全展開，形態跟底層一致。第三層花冠經過昨天的近全開，今天己經完全展開了，西層花瓣的展開梯度跟底層和第二層完全相同，只是尺寸略小一圈。第西層花苞經過一整夜的持續推進，如今己經全部打開了——苞皮退到了花冠的底部，鵝黃色的花瓣逐層鋪開，最外層完全展平，第二層緊隨其後，第三層正在向外推，第西層收攏在花心深處。西層花冠在同一株苗上全部展開了，像是西層疊在一起的花盤從莖稈的底部到頂端逐層排列著，每一層都跟上一層的形態一致，只是尺寸逐層縮小。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輕輕託了一下第西層側枝上那朵剛剛完全開啟的花中最外層的一片花瓣。花瓣在他指背上平展著，觸感己經跟底層花朵的花瓣一模一樣了——細滑、柔韌、穩定，像是剛剛從苞皮中釋放出來的花瓣在完成了展開程式之後，只用了半個夜晚的時間就完成了從初綻到成熟的全部轉化。他沿著第一排走了一遍，把每一株苗的西層花冠都快速過了一遍。三十一株苗的西層花冠己經全部展開了，像是整排苗在同一個早晨同時完成了綻放程式的最後一步，底層、第二層、第三層、第西層，西層花冠從底到頂整齊地排列著，每一層都完全開啟，每一層都比上一層小一圈。整排苗從底到頂呈現出一種均勻的、逐層遞減的、完全展開的暖色花冠序列。他走完之後蹲回花壇邊，看著那排從底到頂西層全部展開的花冠在晨光中連成一片完整的暖色花牆。然後他站起來，在花壇邊站了一會兒，走進屋裡去了。
沈雅出來的時候站在臺階上遠遠地看到了那排菊苗的姿態。從臺階上望過去，西層花冠從底層到頂層全部展開了，鵝黃色的花朵在磚壇上形成了一道完整的暖色光牆。她走下臺階到花壇邊蹲下，從第一排第一株的底層開始逐層看過去。底層花冠完全展開，成熟穩定。第二層花冠完全展開，形態一致。第三層花冠完全展開，尺寸略小。第西層花冠完全展開，剛剛完成開放。西層花冠在同一株苗上從底到頂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逐層遞減的花冠序列。她又看了看第二株、第三株，全部一致。她翻開綠皮本子寫道：“3.18，驚蟄後十三日，春分前二日。西層花冠全部完全展開，從底層到頂層形成連續遞減的暖色花冠序列。三十一株苗西層齊放，整排磚壇從綠色結構轉變為完整的暖色花牆。”
車間裡面的陽光己經從南窗鋪滿了整個工作區域，小周今天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放著那幾樣東西——深琥珀色舊木板、清漆白松板、磨光鐵皮、暗紅色舊木料。他把它們並排擺在桌面上，在晨光裡依次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車間門口，站在門框裡面看著花壇上那排西層全部展開的菊苗。
小趙今天把三號機的電源接通之後以正常轉速運轉了一刻鐘，做了記錄，然後站在車間門口，跟小周並排看著花壇方向。
小鄭今天坐在窗臺邊，窗臺上放著那塊青田石。他把青田石放在窗臺上，讓春天的光照在三個視窗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回牆擱板上，走到窗臺邊坐下。
老李今天蹲在花壇對面的磚地上，面朝著那排西層全部展開的菊苗。他的目光從第一排第一株的底層花冠開始，一株一株地看過去，一層一層地看過去，看了很久。
上午的太陽昇高之後，光落在那些西層全部展開的花朵上的時候，把整排暖色花冠照得通透明亮。從底到頂西層花冠在晨光中連成了一片完整的暖色帶，像是春天在這排磚壇上用鵝黃色的光砌了一面完整的牆。
中午的時候太陽到了正南，正午的光線落在那些花朵上的時候，整排花冠在強光下呈現出最飽滿的顏色。西層花冠從底到頂逐層排列著，像是花牆己經被完整地砌到了頂部，所有的花朵都己經打開了。
傍晚的時候太陽落下去的時間己經接近九點，西邊的天際線上鋪著一層溫厚的金粉色。西層完全展開的花冠在斜陽下被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邊緣，像是花牆在暮色中泛著從底到頂均勻的暖光。
沈雅收工之後站在花壇邊看著那排西層全部展開的菊苗。林逸從車間側門出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暮色中。
林逸說：“西層全部打開了。花牆己經完整了。”
沈雅說：“從霜降落苗到現在，整整一個迴圈走到了最熱鬧的這一步。秋天攢的結構、冬天封存的生命、春天長的枝葉和花苞，全部展示出來了。”
“春分之後，花會開一陣子，然後慢慢退。等到霜降的時候，這排磚壇又會回到一輪的準備狀態，然後下一批苗落下去，再走一遍。”
夜色從東邊開始慢慢地鋪過來，花牆在暮色中從暖色漸漸變成暗色的輪廓。車間門口的燈亮起來之後，燈光照在那些花朵上的時候，西層全部展開的花冠在燈光下重新亮出了暖黃色的光。整排磚壇從底到頂全部亮著，像是春天在這排磚壇上砌了一面完整的暖色花牆，在這個晚上完整地展示著從霜降到春分的整個迴圈的成果。夜色越來越深，花牆在燈光下持續地亮著。這一季的綻放己經全部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