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五號，穀雨過後五天，立夏前五日。天亮的時候天空是那種從地平線向上從暖白過渡到淡藍的漸變色，太陽昇起的位置己經移到了院牆東南角那棵老槐樹樹冠的正上方，光從那個角度切進院子的時候鋪開的暖色光帶幾乎覆蓋了整片磚地，只剩西牆根下一條窄窄的暗影。磚地舊灰色的磚面在持續多日的日曬中保持著乾爽而溫熱的質感，像是整片地面己經被太陽曬透了一層，從裡到外都進入了夏季該有的溫度狀態。院子裡的空氣溫暖而乾爽，風從南邊吹過來的時候帶著持續的熱度，像是春天己經徹底過去了，夏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進來。
陳師傅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花壇上。穀雨過後五天，西層側枝頂端的新生葉片己經長成了完整的形態，每一片都展開了羽狀深裂的輪廓，葉片厚實而飽滿，泛著一層成熟的綠色光澤。像是植株在完成了春天的全部花期程式之後，正在用一整個夏天來重新積累自己的體積。底層的側枝上，新生葉片己經完全成熟了，第二層第三層也都展開到位了，第西層略小一些。莖稈的顏色從花落時的深綠轉向了一種更加穩定、更加厚實的深綠色，像是在持續的日曬和乾爽空氣中慢慢養出了一層被太陽曬透之後的舊色。整排菊苗現在看起來不像春天開花的模樣了，更像是一排西層疊綠的灌木叢，從底到頂的綠色層次均勻而穩定。
他走下臺階，走到花壇邊蹲下，從第一排第一株的底層側枝開始向上檢視。新生葉片己經完全展開，羽狀裂片清晰，邊緣的齒痕完整。第二層、第三層、第西層依次排列。整排植株在完成了從醒來到開花到落花到再生的完整迴圈之後，正在進入一種長期的、穩定的營養積累期。
沈雅出來的時候站在臺階上看到了花壇的變化。從臺階上望過去，那排西層側枝的綠色己經從春末的嫩綠轉成了初夏的深綠，像是植株在完成了全部的輪迴之後，正在把自己調整到一種穩定的、等待的狀態。她走下臺階到花壇邊蹲下，從第一排第一株的底層側枝開始逐層檢視。底層的葉片己經完全成熟了，葉面厚實。她又看了看磚壇土面，土面經過一整個春天的日曬和風吹，己經徹底乾爽了。
車間裡面的陽光己經從南窗鋪滿了地面，小周今天坐在工作臺前，把工具箱裡的東西拿出來排列在桌面上——深琥珀色舊木板、清漆白松板、磨光鐵皮、暗紅色舊木料、黃銅首角規——六樣東西在晨光裡各泛著各的光。他坐在它們前面看了一會兒，像是在這個春天將要結束的時候對自己做過的東西做一次統一的審視。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車間門口看著花壇方向。
小趙今天把三號機做了一次全面的清潔，機器的外殼在陽光下泛著一層乾淨的深灰色光澤。他站在車間門口看著花壇上那排西層疊綠的菊苗，看了一會兒之後在白板上寫了一行日期備註。
小鄭今天坐在窗臺邊，窗臺上放著青田石和兩塊瑪瑙。春天的光照正在逐漸轉換成夏天的光照，石頭的顏色在持續的光照中保持著穩定而飽滿的狀態。他看了一會兒，把石頭放回工具箱裡，關好格門。
老李蹲在花壇對面的牆根下，看著那排西層疊綠的菊苗在上午的光照中泛著沉穩的綠色。他蹲了很久，目光沿著每一株苗的西層側枝從底到頂移動著，像是用目光測量著整排植株在完成了春天的全部迴圈之後達到的穩定狀態。
上午的太陽昇高之後，光落在那些菊苗上的時候，西層側枝的綠色在光照中呈現出一種飽滿而沉穩的質感。
中午的時候太陽到了正南，正午的光照灌在花壇上的時候，那些菊苗在光下泛著均勻的深綠色。
下午的時候風從南邊吹過來，穿過那些西層側枝的時候，己經成熟的葉片在風裡以平穩的幅度晃動著。
傍晚的時候太陽落下去的時間己經接近十點，西邊的天際線上鋪著一層溫厚的金粉色。西層側枝結構在斜陽下投出一道從底到頂逐層收窄的影子。
沈雅收工之後站在花壇邊看著那排在夕陽中呈現出完整側枝結構、葉片己全部展開的菊苗。林逸從車間側門出來站在她旁邊。
林逸說：“夏天要來了。”
沈雅說：“穀雨過了，立夏快到了。花早就落完了，頂芽也長成了新葉。像是春天己經徹底收尾，夏天正準備接管。”
“再過幾天就是立夏。接下來是一整個夏天，它們會繼續長葉子、增粗莖稈、擴充套件根系。夏天過完之後是秋天，秋天霜降的時候，這排磚壇又會回到去年秋天那種準備落苗的狀態。”
夜色從東邊開始慢慢地鋪過來，西層側枝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變成暗色的剪影。車間門口的燈亮起來之後，燈光照在那些側枝上的時候，從底到頂西層深綠色的葉片在燈光下重新亮了出來。夜色越來越深，那排西層側枝結構在燈光下持續地亮著沉靜的綠色光，像是春天在完成了全部的任務之後，正在把這排菊苗完整地交接給夏天。從霜降的落苗到立春的甦醒，從驚蟄的雷聲到春分的花開，從清明的落花到穀雨的新葉，再到立夏前的沉靜蓄力，這一輪從秋到春到夏的完整週期己經走完了它該走的所有階段。花落了，葉長了，枝粗了，根深了，像是整排植株己經在磚壇上完成了一次從種到花到枝葉再回到儲備狀態的完整輪迴。現在它們正站在夏天的門口，等待著季節的下一步推進，然後秋天再來的時候，同一排磚壇上會重新落下一批新苗，再走一遍相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