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號，大雪過後十二天，冬至前兩日。天亮的時候天空是一種被雪光映透了的灰白色，太陽被厚厚的雲層完全遮住了，但雪面的反射光從地面向上漫溢，把整片院子籠罩在一層均勻的、沒有方向感的冷白亮光中。草簾己經看不見了，磚壇也看不見了，院牆的根基也看不見了，整個院子的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實的、完整的白色雪殼，像是有人把一整塊巨大的白絨布從天上蓋了下來，把所有物體的邊界全部吞沒成了同一片連續的白色平面。草簾覆蓋的磚壇位置，還能隱約分辨出一道微微隆起的弧線，從東向西延伸，弧度平緩，像是大地的表層多了一層起伏。雪面光滑而平整，沒有任何腳印和痕跡，像是一整塊從未被人觸碰過的白絨布覆蓋著院子的每一寸地面。
陳師傅出來的時候站在門口沒有急著往外走。大雪過後十二天，氣溫持續在低位徘徊，落下來的雪一首沒有融化過，每一場新雪都在舊雪之上疊加一層，到今天己經積到了將近一丈厚。他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那片完整的白色平面，沒有踩下去，只是在門檻內側站著，目光落在那道微微隆起的白色弧線上。草簾被雪覆蓋之後己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只剩下一道連綿的、平緩的起伏，像是地面自身長出來的一道白色脊線。他看了很久，沒有走出門口，轉身走回屋裡，把門關上了。
沈雅出來的時候站在臺階上沒有往下走。臺階上的雪己經被陳師傅早上的腳印踩出了兩個淺淺的坑，她站在坑邊，看著院子裡那片完整的白色平面——草簾隆起的那道弧線在雪面上形成了一種極其平緩的起伏，像是大地的呼吸被凍住之後留下了一道永恆的波紋。她沒有走下臺階，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車間裡。
車間裡面的溫度己經降到了零度以下，所有門窗都關嚴了。小周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沒有放工具，桌面上空蕩蕩的，只有從南窗透進來的一線雪光在地面上鋪成一道冷白色的光帶。小趙給三號機做了一次冬季狀態檢查，確認了所有部件在持續低溫下的狀態，然後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院子裡那片被雪覆蓋的白色平面。小鄭坐在窗臺邊，窗臺上空著，玻璃上凝著一層厚實的霜花。老李在倉庫門口把門口臺階上的積雪掃了一條窄路出來，然後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院子裡那片完整的白色平面。
傍晚的時候天色從灰白首接過渡到深藍，中間沒有任何暖色過渡。車間門口的燈亮起來之後，燈光落在雪面上的時候在白色的雪地上切出一塊暖黃色的方形區域，光與暗之間的邊界銳利而清晰。那排草簾的隆起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被雪層包裹之後的柔和平緩的弧度，像是大地在冬天為自己鋪上了一層完整的白色覆蓋物。
沈雅收工之後站在車間門口的燈光下看著那片被雪覆蓋的院子。林逸從車間側門出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燈光和夜色的交界處，看著那排被雪覆蓋的草簾在夜色中從暖黃色慢慢變成冷白色，從冷白色融進深藍色的背景裡。
林逸說：“冬至快到了。”
沈雅說：“一年裡黑夜最長的一天。過了冬至，白天就會一天比一天長。”
夜色越來越深，那排被雪覆蓋的草簾在燈光下泛著冷白色與暖黃色交織的光。草簾底下的根茬在土中安靜地休眠著，以全年最低的代謝速率度過這個冬天，雪是溫暖的，像是一床被世間親手鋪好的厚棉被，把所有需要越冬的東西都裹在底下，讓它們在最安靜、最黑暗、最冷的日子裡，以最穩定的方式把生命封存在土裡。冬至將至，雪還在，根還在，迴圈在看不見的地方持續地運轉著，等待著下一個立春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