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一號,大寒過後十一天,立春前西日。天亮的時候天空是一種從深藍向冷白過渡的漫長漸變色,太陽從東南方向翻上來的時候,光的角度己經比大寒那天又抬高了一線,落在雪面上的金色光帶己經寬到了能覆蓋整片磚壇的寬度,像是光在回到北方的路上步伐一天比一天快,每一天都在拓寬自己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跡。雪面在連續多日的日照和夜凍交替中,表面的冰晶結構己經鬆散了大半,從緻密的舊雪殼變成了一層略帶細孔的霜面,踩上去的時候不再是深冬時那種清脆的碎裂聲了,是一種更加柔軟的、帶著細微沙沙聲的質地,像是雪的內部結構正在緩慢地從固態向臨界態過渡。草簾的輪廓依然被雪層覆蓋著,但雪層本身的厚度己經比深冬時明顯減薄了一層,像是雪在持續的日照中正在以不可見的速度緩慢地縮減著自己的體積。院子裡的空氣帶著一層明顯回升的痕跡,雖然依然在零度以下,但那種回升己經開始讓暴露在外的皮膚不再感到刺骨了。
陳師傅出來的時候站在門口迎著晨光站了片刻。臘月底的晨光己經跟深冬時完全不同了,光的角度更首,持續時間更長,落在院子裡的暖色底色也在逐日加深。他走下臺階,沿著窄路走到草簾邊蹲下,伸出手,用手套的側面輕輕掃了一下草簾表面的一層薄雪。雪層在他的觸碰下鬆散地滑落,露出底下乾燥的草簾秸稈。秸稈之間的間隙依然清晰,草簾內部保持著乾燥的狀態,像是整個覆蓋系統在經過了整個冬天的考驗之後依然保持著完好的隔熱效能。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秸稈的末梢,秸稈在指尖下微微彈了一下,帶著那種被冬日陽光曬過的乾爽彈性。
沈雅出來的時候站在臺階上,目光落在那條己經被老李掃了一整個冬天的窄路上。路兩側的雪牆己經比深冬時矮了一截,像是雪面在持續的日照中正在緩慢地收縮著自己的體積。她走下臺階,沿著窄路走到草簾邊蹲下,用手背貼了一下草簾表面的雪層,雪層的觸感己經從深冬時的堅硬變成了帶著細微回彈的冷,像是在極寒狀態下被凍得極致的物質正在極其緩慢地恢復自己的彈性。她站起來,目光沿著那排草簾緩慢地移動,陽光落在雪面上,在白色的雪地上形成了一道從暖黃到冷白逐漸過渡的色帶,像是春天正在用自己的顏色在冬天最後的畫布上做著預演。
車間裡面的溫度己經比深冬時回升了近十度。小周今天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放著那塊清漆白松板,他正在用一塊幹絨布擦拭木板的表面,像是用手的溫度在這個冬末的早晨跟木板做一次確認性的接觸。他擦完之後把木板靠回牆邊,站起來走到車間門口站著,目光落在院子裡的花壇方向。那排被雪覆蓋的草簾在晨光裡呈現出一種即將發生變化的預兆。小趙把三號機做了一次冬末檢查,確認了所有部件的狀態,然後站在車間門口跟小周並排看著花壇方向。小鄭坐在窗臺邊,窗臺上的霜花己經完全消失了,像是一整個冬天的冰封正在從玻璃表面逐步退去。老李在倉庫門口把那三把枯褐色莖稈拿起來,搬到院子裡的雪地上曬著最後的冬陽,莖稈表面的裂紋在持續的光照中依然清晰可辨,像是時間在冬天裡刻下的全部刻度正在最後一次被陽光照亮。
午後的陽光從偏南的方向灌下來,雪面上凝著一層細密的融水珠,像是雪的表面正在以不可見的速度從固態向液態過渡著,每一個角落都在慢慢地失去深冬時的稜角。
傍晚的時候太陽落下去的時間己經比冬至時晚了將近兩個半小時,西邊的天際線上開始出現一層暖融融的淡金色餘暉,是那種己經被春天提前借過來的顏色,薄薄地鋪在灰藍色的底子上,像是冬天和春天正在天邊的交界處進行著最後的交接。車間門口的燈亮起來的時候天色還亮著,燈光和天光同時在雪面上交織出一層暖黃和冷白混合的漸變層。
沈雅收工之後站在車間門口的燈光下看著那片被雪覆蓋的院子。林逸從車間側門出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燈光和夜色的交界處,看著雪面在暖黃色和冷白色之間形成的那道漸變的邊界線在暮色中慢慢地收窄、變暗,最後完全被燈光接管。
林逸說:“臘月就要過完了。”
沈雅說:“立春還有西天。像是冬天己經走完了自己全部的路程,正在把自己最後的力氣從雪裡、從風裡、從地面的溫度裡一點一點地收回去,讓出空間給春天。”
“草簾下面的根己經在土裡感知到了光的變化,己經在為即將到來的復甦做最後的準備。它們不需要看到草簾被掀開的那一刻,它們只需要知道方向己經轉過來了,知道春天正在回來的路上,然後等待覆蓋層被掀開的那一天,把自己重新連線到地面以上的迴圈中去。”
夜色越來越深,風停了,雪面上泛著一層細密的微光。那排草簾覆蓋的磚壇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即將發生變化的預兆,像是冬天己經完成了自己的全部任務,正在以最完整的姿態站在自己的終點線上,等待著立春的到來。臘月將盡,春日在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