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弟還發燒，能不能快點？”
“放心，量個體溫就回來。你把書包放旁邊佔著位置，別讓給別人。”護士笑著朝他點了點頭，然後抱著襁褓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她的白大褂下襬輕輕飄動，醫用托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她順手放在旁邊的護士站臺面上。
現在她手裡只有那個裹著淡藍色抱被的襁褓，走路的步伐比來時快了幾分。
林修低頭繼續背《岳陽樓記》，背到“後天下之樂而樂”時，他忽然停了下來。走廊盡頭的時鐘秒針走了一圈。
他想起那個護士彎腰抱弟弟的時候，手指上沒有戴護士通常會戴的醫用橡膠手套，指甲塗著一層淡淡的粉色甲油。
那種顏色他見過，母親的畫室裡有，是顏料管上印著的某種礦物顏料的名字，叫“玫瑰土紅”。
他把課本合上，站起來朝護士離開的方向張望。
走廊盡頭是安全通道，綠色的指示牌亮著昏暗的光，旁邊是一扇半開著的防火門，門縫裡灌進來一股刺骨的風，吹得走廊裡的塑膠座椅吱嘎作響。
椅子上空空蕩蕩，沒有護士，沒有托盤，沒有襁褓。
他往回跑，跑向護士站，問剛才那個穿白大褂的阿姨去哪了。
護士站的護士抬起頭，說她們沒有派人去候診區單獨量體溫，所有患兒都在護士站排隊。
她又說，醫院今天根本沒有安排流動測溫崗，最近的一次是在上週流感高峰期，後來因為人手不夠取消了。
林修站在護士站前面，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同一個畫面：那個女人彎腰抱起弟弟時，托盤上的針劑標籤是空白的，紗布卷散開了一角，上面沒有醫院專用的藍色滅菌標識。
他把這些細節都看在眼裡，只是當時沒能拼在一起。
葉婉攥著退熱貼從藥房回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大兒子站在空蕩蕩的塑膠椅旁邊，手裡攥著弟弟那頂小小的毛線帽。
帽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脫下來的，大概是護士抱起弟弟的時候滑落在了椅子上。
“弟弟呢？”葉婉的嘴唇發白，手指抓緊了退熱貼的邊緣，紙盒被捏得變了形。
“被一個阿姨抱走了。她穿著白大褂，說帶弟弟去量體溫。”林修的聲音很穩，九歲的他在努力用最準確的方式陳述事實，“我以為她是護士，所以讓她抱走了。但她說謊，她不是。護士站的姐姐說沒有這個人，她沒有戴護士手套，她塗了指甲油。她不是，媽。她不是。”
他說完這句話，又把剛才那些細節重複了一遍——托盤上的針劑沒有標籤，紗布沒有滅菌標識，指甲塗著玫瑰土紅色。
葉婉的腿軟了一下，伸手扶住候診椅的扶手。
她張了張嘴，想叫人來幫忙，但她發現自己的聲音碎在了喉嚨裡。
她蹲下身，把手搭在林修的肩膀上，拇指壓在他校服肩膀的接縫處，壓得布料微微發皺。
她沒有責怪他，也沒有抱著他哭，只是用那隻手輕輕拍了幾下，像是在安撫他，也像是在安撫自己。
然後她站起來，退熱貼盒子從指間滑落到地上，她沒顧上撿，快步朝護士站跑去。
護士報了警。
保安封了醫院大門。
林家的電話在不到幾分鐘內打到了所有能想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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