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解家院子的海棠樹又開了花，和去年一樣，粉白色的，薄薄的，風一過就落一地。
解雨臣每天經過那棵樹，偶爾會停一下，偶爾不會。
日子恢復了該有的秩序。解家的事務堆在桌上，人來人往，電話不斷。
他還是那個解當家，冷靜、從容、面面俱到，所有人都說他一點沒變。
只是偶爾——在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的時候，在暮色將暗未暗的時刻，他翻著翻著檔案會忽然停下來。
然後他會想起一個人，一個曾經坐在海棠樹下、赤著腳看花、會問一些奇奇怪怪問題的女孩。
他想起她最後落在他掌心裡的那枚舊鈴，想起他把她抱起來時她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想起她笑著對他說“花花，別皺眉”。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眼眶是熱的，有什麼東西順著臉頰滑落下來，落在檔案邊緣，在紙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抬手用拇指擦掉那道痕跡，低頭繼續翻下一頁，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某個下午，陽光很好。
他處理完手頭的事，坐在書房裡，窗外那棵海棠樹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花瓣落在窗臺上，落在那隻木盒邊緣。
那隻木盒他一首放在書架第二層靠窗的位置。他站起來走過去，伸手把它拿下來，放在桌上。
開啟蓋子的時候，裡面的東西還是老樣子，他正準備合上蓋子，忽然停住了。角落裡空了一塊。那枚舊鈴不見了。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低頭重新看了一遍。確實空了。
他把盒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確認了一遍。沒有。他輕輕皺了一下眉，第一反應不是驚慌，只是一種很淡的不解——那枚鈴，從長白山回來以後他一首放在這裡，不曾移動過，也沒有人動過。
他檢查了盒子，邊角完好，沒有被撬開的痕跡。可鈴不見了。
他把盒子放回書架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開始在書房裡找。書桌、抽屜、窗臺、書架夾層，沒有。
他又去了客廳，檢查了茶几、沙發縫隙、地毯邊緣，沒有。
他走到院子裡，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目光掃過石桌、廊柱、臺階、海棠樹根，沒有。
他正準備回屋再找找，風又吹過來，樹枝微微晃動了一下。
這時，從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叮——”他很熟悉那聲音。
他在樹下站定，慢慢抬頭，花瓣正從枝頭落下來，透過花枝的縫隙，海棠樹上坐著一個人。
她赤著腳，踝骨上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繩尾空落落的，像在等什麼東西被重新系回去。
她微微歪著頭看他，像一隻在樹上等久了、終於等到人經過的小動物。
她開口：“你在找這個嗎？”她把手伸開，那枚舊銀鈴安靜地躺在她掌心裡，邊緣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潤澤的光。
她衝他笑了一下，彎著眼睛，聲音輕輕的：“你把它放在盒子裡太久啦，它想出來看看花。”
解雨臣站在海棠樹下，風穿過枝頭，把花瓣吹落在他肩上。
他在樹下站了很久，久到風又吹過來一次，久到她又把鈴鐺舉了舉，像是在說“你看見了嗎”。
他看見她了，看見了。但他沒有動。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腿像被什麼釘在了原地——不是害怕，是那種不敢確認的、怕一走近就發現是幻覺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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