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藍布是當年護寶隊的隊旗邊角料,洗得發白,上面還留著個破洞——是老李用菸袋鍋子燙的,說“留個眼兒,透氣”。趙宇摸著破洞笑:“這布搭上去,老夥計們準認得出。”
正釘著木板,紅領巾小子帶著同學來了,每人手裡都攥著根細竹竿。“太爺爺,我們給頂子搭架子!”小子舉著竹竿往牆上靠,竹竿梢頭還纏著紅布條,“老師說這叫‘開門紅’。”
孩子們七手八腳搭架子,竹竿歪歪扭扭支著,倒像個小牌坊。趙宇蹲在底下瞅,突然想起當年護寶隊在江灘搭的草棚,也是這麼東倒西歪,卻擋了三年風雨。“就這麼著,”他拍板,“歪點才接地氣。”
晌午頭,頂子總算搭好了。藍布釘在木頭上,破洞處漏下點陽光,在“念想角”的玻璃罩上晃,像只眨眼睛的星星。周老根的醫書擺在新搭的木架上,紅布套在陽光下發亮,老太太送來的粗瓷碗裡,新換了朵野菊花,是孩子們在江灘摘的。
“得掛個牌兒,”趙宇摸著下巴,“就叫‘周老根念想閣’,讓孩子們知道,這醫書是誰留下的。”
張叔的孫子找來塊木板,趙宇拿毛筆蘸著墨寫。筆尖分叉,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根”字的最後一捺還拖了個尾巴。“比我爺寫的強,”小子湊過來看,“我爺寫‘護’字,總把點寫成圈。”
趙宇笑了,想起老張頭當年記賬,數字總寫成畫,“3”像只耳朵,“5”像個鉤子,護寶隊的爺們卻都看得懂。有時候,規矩外的東西,反倒更貼心。
下午,李石頭的兒子來了,扛著箇舊木桌,桌面裂了道縫。“趙大哥,我爹說這桌子當展臺正好,”他把桌子擺在“念想閣”底下,“當年他就用這桌子分糧,說‘勻著吃,才撐得久’。”
孩子們七手八腳把老物件往桌上擺:工兵鏟靠在桌腿,鐵皮壺放在桌角,王嬸的線繩纏在桌腿上,活像給桌子繫了個腰帶。趙宇往竹椅上坐,看著這光景,突然覺得周老根就在旁邊,正翻著醫書說“你看,這方子管用吧”。
日頭偏西時,玫瑰端來晚飯,是南瓜粥配鹹菜。趙宇盛了碗往“念想閣”前擺:“周大哥,嚐嚐新熬的粥,比上次的稀,你牙口不好,正好喝。”
風從藍布頂的破洞鑽進來,吹得粥碗“嗡嗡”響,像是在應他。孩子們圍著桌子轉圈,念念突然指著桌縫:“太爺爺,這裡有字!”
趙宇湊過去看,桌縫裡卡著片小竹片,上面刻著個“忍”字,是李石頭的筆跡。當年他總說“護寶得忍,忍過黑夜,就見著太陽了”。
他把竹片摳出來,放在醫書旁邊,突然覺得這桌子也活了,藏著一肚子故事,就等孩子們慢慢掏。
天黑時,頂子上的藍布被風吹得“嘩啦”響,像在唱歌。趙宇鎖門前,往“念想閣”裡塞了個熱饅頭,是給周老根留的。“明兒給你帶糖蒜,”他對著空處說,“你當年總說,就著糖蒜喝粥,能多喝兩碗。”
回家的路上,張叔的孫子舉著算盤跑在前頭,算珠“噼裡啪啦”響,跟敲快板似的。
趙宇跟在後面,聽著藍布頂的響聲,心裡頭踏實得很。
趙宇剛鎖好院門,就聽見身後“嘩啦”一聲——藍布頂被夜風掀得老高,露出竹架上纏著的紅布條,在月光裡飄得像團火苗。張叔的孫子舉著算盤追出來:“太爺爺!布要飛了!”
趙宇回身拽住布角,手剛按上去就摸到個硬東西,掏出來一看,是塊銅鎖片,上面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安”字。“這是……”他突然想起周老根總掛在鑰匙串上的鎖片,當年護寶隊夜巡,他總摸著這鎖片說“保個平安”。
“太爺爺,這字認啥?”小子湊過來,算盤珠子還在“噼裡啪啦”響。趙宇把鎖片塞給他:“拿著,這是周爺爺留的念想。”話音剛落,藍布“啪”地落回架子,正好蓋住桌角的鐵皮壺,壺嘴冒著白氣,像是在應他。
第二天一早,李石頭的兒子又來了,手裡捧著個木匣子:“趙大哥,我爹昨晚託夢,說有東西落這兒了。”開啟匣子,裡面是副老花鏡,鏡腿纏著布條——當年周老根總搶他的眼鏡戴,說“借我瞅瞅這藥方子上的字”,纏布條是怕磨壞耳根。
趙宇把眼鏡架在醫書上頭,剛擺好,玫瑰就挎著籃子進來了,裡頭是新醃的糖蒜。“昨兒聽見你念叨,”她把糖蒜往桌上擺,“周大哥最愛的那口,我多醃了兩罐。”
孩子們上學路過,都要往“念想閣”裡瞅兩眼。紅領巾小子舉著竹竿敲木架:“太爺爺,這桌子會喘氣!”可不是嘛,桌縫裡滲出點潮氣,在陽光下凝成小水珠,順著“忍”字竹片往下滴,像在掉眼淚。
晌午頭,日頭正烈,趙宇搬了竹椅坐旁邊守著。張叔的孫子蹲在桌前,用算盤珠子拼“周”字,突然喊:“太爺爺!這桌子動了!”趙宇湊過去看,桌腿確實晃了晃,緊接著,鐵皮壺“咕嘟”響了聲,像是水開了——可壺裡根本沒裝水。
“是周爺爺回來了。”趙宇摸出那片“忍”字竹片,放在陽光下照,竹紋裡隱隱透出點綠,“你看,他在教咱忍呢。”小子似懂非懂,把算盤往桌上一扣,算珠“噼啪”跳,倒像是在應和。
傍晚收攤時,玫瑰來收籃子,突然指著醫書:“這書頁咋翻了?”趙宇一看,正好翻到“護寶方”那頁,墨跡新鮮,像是剛寫上去的。他突然想起周老根總說“護寶不光靠力氣,得有方子”,現在這方子,怕是真落在這兒了。
夜裡關門前,趙宇往桌縫裡塞了個熱饅頭,就著糖蒜擺好。剛轉身,就聽見身後“咔嗒”響,回頭一看,那副老花鏡正架在醫書的“寶”字上頭,鏡片反射著月光,亮得晃眼。
“知道了,你嘗著糖蒜了。”他對著空處笑,晚風捲著藍布頂的破洞,送來陣蒜香,像是在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