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趙宇非要用李石頭兒子帶來的粗瓷碗盛粥,說“這碗沿的豁口,喝起粥來不燙嘴”。張叔孫子捧著新縫好的算盤,算著今天收了多少物件,算到一半突然問:“太爺爺,當年你們護寶,是不是天天都這麼熱鬧?”
趙宇喝了口粥,粥香混著藍布褂的漿洗味,心裡踏實得很。“比這還熱鬧,”他瞅著窗外漸暗的天色,“那時候啊,江灘上的風都帶著笑。”
玫瑰收拾碗碟時,發現趙宇的新褂子袖口沾了點血,是白天扎針時蹭上的。她沒吭聲,拿了塊肥皂慢慢搓,血漬淡了,卻留下點淺紅印,像朵開在袖口的小花兒。
夜裡,趙宇躺在炕上,新褂子搭在床頭,散發著陽光和肥皂的味道。他摸了摸袖口的紅印,突然笑了——老夥計們說得對,日子就是這麼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有點歪,有點破,卻暖得人心頭髮燙。
窗外的老槐樹又掉了片葉子,落在窗臺上,跟當年老李偷偷塞給他的那片一模一樣。
天剛矇矇亮,趙宇就被袖口的紅印子扎醒了。摸黑穿上新做的藍布褂,往鏡子前一站,嘿,袖子卷兩圈正好,紅印子藏在褶皺裡,跟朵害羞的花似的。
“你這是偷穿新衣裳給誰看?”玫瑰端著尿盆出來,見他對著鏡子傻笑,“臉都沒洗,褶子比褂子上的補丁還多。”
趙宇摸了把臉,蹭下來層灰:“這不是想讓老李他們瞧瞧嘛,咱現在也能穿上新褂子了。”他突然往院裡跑,“我得去給那工兵鏟擦擦,昨兒光顧著高興,鏽都沒除。”
院裡的露水還沒幹,趙宇蹲在“念想角”前,拿塊舊布蘸著菜籽油擦鏟刃。鏽跡一點點褪去,露出底下的寒光,豁口處的刃口依然鋒利。“當年你老李就愛用菜籽油擦傢伙,說‘油養鐵,跟人吃飯一個理’。”他邊擦邊唸叨,布子上沾了層黑鏽,倒像是蘸了墨。
擦到木柄時,指腹蹭過刻著的“李”字,突然摸到點凹凸——字縫裡卡著點泥,黑褐色的,帶著江灘的潮氣。趙宇心裡一動,這泥說不定就是當年藏瓷片時沾的,幾十年了,還牢牢扒著木柄,跟老夥計的魂兒似的,捨不得走。
“太爺爺,我爺送算盤框來了!”張叔孫子揹著個紅木框子跑進來,框子上還帶著鋸末,“我爺說這是老紅木,比他那柺杖還結實!”
趙宇把工兵鏟往邊上挪了挪,騰出地方放算盤。紅木框往算盤上一扣,還真挺像樣,新補的珠子在紅木頭映襯下,竟有了點包漿的意思。“你爺倒是會折騰,”趙宇笑著敲了敲木框,“這聲兒,脆得像當年老李吹的哨子。”
小子突然指著工兵鏟:“這鏟子能挖菜窖不?我娘說想在院裡種點蘿蔔。”
“挖啥菜窖,”趙宇把他拉到跟前,“這是護寶的傢伙,得供著。要挖菜窖,太爺爺給你找把新鏟子,比這好用十倍。”
正說著,紅領巾小子舉著個鐵皮水壺衝進院,壺身上印著“勞動最光榮”,壺嘴有點歪。“我爺說這是當年抗旱時用的,”他擰開壺蓋,裡面還帶著股鐵鏽味,“他總說‘護寶跟澆水一樣,得天天惦記著,不然根就幹了’。”
趙宇接過來晃了晃,壺底“嘩啦”響,像是有沙子。“這壺好,”他往“念想角”擺,“跟王嬸的線繩做鄰居,一個澆花,一個捆東西,都是過日子的好手。”
擺到一半,突然聽見院門口有人哭。出去一看,是周老根的閨女,手裡攥著那本醫書,眼淚掉在書頁上,暈開了墨跡。“趙大哥,我爹……我爹走了。”老太太哽咽著,“臨了前他說,讓我把這書給您,說‘護寶的方子,得留在護寶的地方’。”
趙宇心裡“咯噔”一下,手都在抖。他接過醫書,紙頁比上次更脆了,夾著的幹玫瑰卻依然挺著腰,像是在替周老根說“別哭”。“走得安詳不?”他聲音有點啞。
“安詳,”老太太抹著眼淚笑,“嘴裡還唸叨著南瓜餅,說您做的比他吃過的都甜。”
趙宇沒說話,往廚房走,回來時手裡捧著個食盒,裡面是剛蒸的南瓜餅。“給你爹帶回去,”他把食盒往老太太手裡塞,“讓他在那邊也嚐嚐,這回糖放得多,甜得能粘住牙。”
老太太給趙宇鞠了一躬,轉身時,醫書被風掀開一頁,露出裡面的方子,字跡雖淡,卻透著股認真勁兒,像周老根當年蹲在煤油燈下抄方子的模樣。
晌午頭,孩子們在院裡給醫書做布套,念念用紅布條在封面上繡了朵小玫瑰,針腳歪歪扭扭,卻比任何花樣都金貴。趙宇看著她們忙活,突然覺得“念想角”裡的物件都活了——工兵鏟在笑,算盤在跳,鐵皮壺“咕嘟”響,像是在給周老根唱送別的調子。
玫瑰端來午飯,見他對著醫書發呆,忍不住勸:“人老了,總有這麼一天。周大哥能看著孩子們把念想傳下去,該知足了。”
趙宇夾了口菜,突然笑了:“我琢磨著,該給‘念想角’加個頂子,下雨淋不著,太陽曬不著,讓這些老物件能安安穩穩待著,陪著孩子們長大。”
風從江灘吹來,帶著股暖意,吹得紅木算盤框輕輕晃。趙宇彷彿聽見周老根在說:“老趙,這主意中,比我那醫書裡的方子都管用。”
他扒拉了兩口飯,突然往工具房走:“我去找找木板,今兒就把頂子搭起來。”腳步雖沉,卻透著股勁兒,像是要把老夥計們的念想,都牢牢釘在這院裡,釘在孩子們心裡。
趙宇在工具房翻出半捆舊木板,是當年蓋雞窩剩下的,邊緣都發了黴。他拿砂紙蹭了蹭,露出裡面的白茬,倒還結實。“就用這個,”他往院裡拖,“老木頭有勁兒,能扛住風雨。”
張叔的孫子扛著錘子跟在後頭,小子手勁大,一錘子下去,釘子“噗”地扎進木板,驚得院角的老母雞撲稜稜飛。“輕點!”趙宇拍他後腦勺,“這木頭跟周大哥似的,經不起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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