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拿起個鐵夾子，張開閉合，“咔噠”響：“這叫‘鯉魚鉗’，當年老李用它夾過瓷片，比手穩。”他突然往“念想角”走，“得給這些傢伙什騰個地方，巧勁兒也得傳。”
玫瑰正在擦玻璃罩裡的“回家”瓷片，見他抱著餅乾盒進來，首樂：“你這是要把整個江灘都搬進來？”
“差不多，”趙宇把鐵夾子擺在粗瓷碗旁邊，“護寶隊的本事，能文能武，能硬扛也能細修，都得讓孩子們瞧見。”
下午教孩子們用鯉魚鉗夾乒乓球，練手穩。張叔的孫子夾得最歡，夾著球往算盤上放，說“這叫珠聯璧合”。趙宇瞅著他靈活的手指，突然想起老張頭總罵他“笨手笨腳”，現在看來，這笨勁兒也隔代傳了，只是換了種聰明法。
正鬧著，李石頭的兒子又來了，這次扛著箇舊木箱，滿頭大汗。“趙大哥，我找著這個！”箱子開啟，是件褪色的藍布衫，肘部磨出了洞，“我爹當年穿的，說跟你那件是一個師傅做的。”
趙宇摸著布衫的針腳，突然紅了眼。這針腳歪歪扭扭，跟他那件藍布褂子上的補丁一個樣——當年村裡的王裁縫眼神不好，做活總偏針，可護寶隊的爺們都愛穿他做的衣裳，說“歪得實在”。
“掛起來，”趙宇往牆上指，“就跟我那件並排，讓它們做個伴。”
老太太在旁邊抹淚：“我爹總說，穿一樣的衣裳，才像一家人。”
孩子們圍著兩件藍布衫轉圈，念念指著補丁說：“這個像星星，那個像月亮！”趙宇笑了，可不嘛，當年護寶隊的爺們就靠這些“星星月亮”照著，在黑夜裡往江灘跑。
傍晚蒸了肉包子，趙宇特意多蒸了幾個，往“念想角”擺了倆。“老李，這回不欠你了。”他對著空處說，“嚐嚐，玫瑰放了姜，比當年你偷的那鍋香。”
張叔的孫子舉著包子跑進來，嘴裡塞得鼓鼓的：“太爺爺，我爺影片說……說要給算盤鑲個框，紅木的！”
“瞎折騰，”趙宇瞪他，“木頭框哪有孩子們的手氣金貴？”嘴上罵著，心裡卻暖烘烘的——老張頭當年總說“物件得配好框”，現在總算能遂了願。
天黑時，趙宇坐在竹椅上抽菸，看“念想角”裡的新老物件：兩件藍布衫在風裡輕輕晃，鯉魚鉗夾著顆乒乓球，粗瓷碗裡的玫瑰還沒蔫，“回家”瓷片在玻璃罩裡發亮。孩子們的笑聲從隔壁傳來，混著算盤珠子的響動，像支沒譜的歌，卻比任何曲子都順耳。
玫瑰端來熱水，見他對著牆笑，忍不住問：“又琢磨啥呢？”
“琢磨著該給王裁縫燒柱香，”趙宇磕磕菸灰，“告訴他，他做的衣裳，還在護著咱的念想呢。”
風從江灘吹來，帶著水汽，吹得黃楊木牌“吱呀”響。趙宇彷彿聽見老夥計們在吵：“老趙偏心，給老李肉包，咋不給我留個糖糕？”
趙宇剛把兩件藍布衫掛穩當，院裡的老槐樹突然“嘩啦”掉了片大葉子，正砸在張叔孫子的算盤上。
小子“哎呀”一聲，算盤珠子滾了滿地，其中一顆彈到趙宇腳邊，他彎腰撿起來，對著光瞅——這珠子邊緣磨得發亮，是當年老張頭用銅錢磨的，說“銅錢辟邪，算珠沾了銅氣，賬錯不了”。
“別撿了，”趙宇往屋裡喊，“玫瑰，把針線笸籮拿來，咱給算盤補個底。”他記得老張頭的算盤底是用帆布縫的，磨破了就拆下來重新納，跟補襪子似的。
玫瑰端著笸籮出來，裡面還躺著半卷藍布條——是王裁縫當年剩下的邊角料。“你這是要把算盤縫成布老虎啊？”她笑著扯過布條，趙宇己經穿好了針線，笨拙地往算盤底上扎，針腳歪歪扭扭，跟王裁縫的手藝差著十萬八千里。
“要的就是這歪勁兒，”趙宇抿著嘴較勁，“老張頭說過，規矩是死的，手是活的。”話音剛落，針首接紮在指頭上，血珠滴在藍布條上，像朵小梅花。
張叔孫子趕緊遞過創可貼：“太爺爺，我來吧！我娘教過我縫沙包！”小子的小手比趙宇靈活，穿針引線，帆布底很快就牢牢粘在算盤上，還順帶把那顆銅錢珠塞回了原位，“您看，跟新的一樣！”
趙宇瞅著那整齊的針腳，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學縫東西，是給老李補破了的護腕。那時候他手笨，把護腕縫成了疙瘩，老李卻戴了整整三年，說“這疙瘩擋刀”。現在想想，哪是擋刀，不過是老夥計們互相疼惜的由頭。
正愣神呢，李石頭的兒子騎著三輪車來了，車斗裡裝著箇舊木箱，上面寫著“護寶隊器械”。“趙大哥，我爹說這箱子您準認識！”開啟一看，裡面躺著把鏽跡斑斑的工兵鏟，木柄上刻著個“李”字。
“這是老李的傢伙！”趙宇一把抓過鏟子，木柄被摩挲得油光鋥亮，刻字處深了道溝，“當年他用這鏟子在江灘刨出個暗格，藏了整整三箱瓷片。”他突然往“念想角”走，“這得擺在最顯眼的地方，讓孩子們知道，護寶不光靠嘴說。”
孩子們圍過來看新鮮，紅領巾小子突然指著鏟刃：“這上面有豁口！”趙宇摸著那道豁，眼裡泛潮——那是當年跟鬼子搶瓷瓶時，老李用鏟子硬擋了一刀，豁口還在，人卻沒了。
“這豁口，是咱護寶隊的勳章。”趙宇的聲音有點啞，“比任何金牌子都金貴。”
傍晚時，王裁縫的孫子來了，拎著個油紙包，裡面是件新做的藍布褂，針腳比他爺爺的還歪。“我爺說，照著您那件舊的裁的，說您總穿破的，孩子們該笑話了。”小子紅著臉撓頭，“他眼睛不行了，讓我娘踩的縫紉機，針腳歪了別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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