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跑過去看，磚縫裡果然有黑褐色的小顆粒，捻起來聞了聞，有股淡淡的煙火氣。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拆老房子，從樑上摘下個布包，裡面就包著這樣的窯渣，奶奶說那是“窯神的眼淚”。
“李叔，”趙宇喊，“往東邊擴擴，我記得老輩說過，燒窯的總在東邊挖個土灶，方便添柴。”
隊員們依言開挖，沒過多久，還真挖出個土灶的輪廓，灶膛裡積著厚厚的草木灰。
老太太看著土灶，突然哭了：“我娘當年就蹲在這位置添柴，我總在旁邊玩泥巴，她就說‘等你長大了，教你看火色’……”
玫瑰遞過紙巾，老太太擺擺手，用袖子擦了擦臉：“高興的。”
趙宇蹲在土灶邊，抓起一把草木灰，細簌簌從指縫漏下去。他好像看見個扎小辮的丫頭，蹲在灶臺邊，看火光映著她孃的臉，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掉，落在燒紅的窯磚上，滋滋冒白煙。
“趙爺爺，”小胖墩舉著個新撿的瓷片跑過來，“這個上面有字！”
瓷片上刻著個模糊的“安”字。趙宇心裡一動，想起“歸巢”碗底，好像也有個淡淡的“安”字，之前以為是窯工隨便劃的，現在看來，說不定是當年師傅特意留的念想。
“安，平安的安。”趙宇把瓷片遞給老太太，“您娘是希望用這碗的人，都平平安安的吧？”
老太太摸了摸瓷片，淚又下來了：“是呢，她總說，燒碗是積德的事，得讓用碗的人心裡踏實。”
夕陽西下時，窯的輪廓基本清晰了，三間房連在一起，一間燒窯，一間存坯，還有間小耳房，真讓張叔說中了。李叔叔拿著相機咔咔拍，說要申報非遺。
趙宇往回走，路過沙堆裡的微型窯，見小胖墩們圍著，用樹枝在旁邊畫了好多小人，有老太太，有個扎小辮的丫頭，還有個舉著碗的師傅。
“這是窯神嗎？”有個孩子問。
趙宇蹲下來，在沙堆旁畫了個大大的笑臉：“這是心裡裝著念想的人，他們才是窯真正的神。”
風又起了，吹得小紅旗獵獵響，像是在說“沒錯呢”。趙宇望著遠處燈火漸起的村莊，覺得這窯挖得值。不光是挖出了老物件，更挖出了好多藏在時光裡的念想，那些念想藉著瓷碗、窯磚，一點點活過來，跟現在的人打著招呼。
多好啊，老的沒走，新的來了，就像這窯火，滅了幾百年，照樣能在人的心裡，重新燒起來。
夜色漫進窯址的輪廓裡，趙宇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往上躥，映著考古隊員們搭的臨時帳篷，像撒了一地星星。李叔叔拿著筆記本蹲在火堆旁，正跟張叔唸叨窯的結構：“你看這火道設計，繞著坯房轉了三圈，火氣勻，燒出來的瓷才不容易裂……”
張叔抽著旱菸，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我太爺當年燒瓦罐，也愛琢磨這門道，說火跟人似的，得順著性子哄，不能硬來。”
趙宇抱著膝蓋聽著，忽然聽見身後有窸窣聲，回頭一看，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窯址邊，正伸手摸那些剛清理出來的窯磚。月光落在她手背上，青筋像老樹根似的盤著，倒跟磚上的裂紋融在了一起。
“當年我娘總說，窯是有脾氣的，”老太太的聲音飄在風裡，“太急了，瓷會炸；太慢了，釉色發灰。就跟養孩子似的，得有耐心。”
趙宇起身扶她：“夜裡涼，您回帳篷歇著吧，這兒有我們呢。”
老太太搖搖頭，指著窯膛深處：“我看見火光了，藍盈盈的，跟當年一模一樣。”
趙宇往窯膛裡瞅，黑黢黢的啥也沒有，可老太太說得認真，眼睛亮得像含著星子。他忽然想起奶奶說過，老輩人看窯火，不光用眼睛，還得用心，心誠了，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光。
後半夜換班，趙宇守著窯址打盹，夢見自己蹲在土灶邊添柴，火光裡站著個穿藍布衫的婦人，側臉被烤得通紅，手裡捏著塊泥坯，正往上面刻字。他想湊近看刻的啥，一激靈醒了，天己矇矇亮。
玫瑰提著早飯過來時，正見趙宇蹲在窯膛邊，用手指摳磚縫裡的灰。“發啥呆呢？”她把豆漿遞過去，“李叔叔說，這窯得申報保護，以後要建個博物館。”
趙宇抹了把臉，指著剛摳出來的一小塊瓷片：“你看這上面，是不是有個‘安’字？”
玫瑰湊過來看，果然，灰撲撲的瓷片上，一個模糊的“安”字嵌在花紋裡，跟昨天小胖墩撿的那塊能對上。“倆‘安’字了，”她笑，“說不定當年燒窯的師傅，就盼著國泰民安呢。”
太陽爬上山頭時，考古隊開始清理窯的耳房，趙宇正幫著搬一塊鬆動的窯磚，突然聽見“咔噠”一聲，磚後面露出個暗格。李叔叔趕緊讓人拿來小刷子，一點點掃去浮土，裡面竟藏著個木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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