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蹲在平安窯前的供桌旁，看著螢幕上自己咧著嘴傻笑的樣子，菸袋鍋在手裡轉了三圈，突然一拍大腿：“不行，得讓更多人瞅瞅咱這老窯的寶貝。”
這話一齣，張叔正往嘴裡塞糖餅的手停住了：“你想幹啥？總不能把窯搬走吧？”
“搬不了窯，咱搬寶貝的故事啊，”趙宇眼睛亮得很，“我琢磨著，去潘家園開個小鋪子，不賣別的，就擺咱這平安窯的照片、瓷片拓本，再把孩子們畫的畫掛牆上，讓城裡人大老遠也能聞聞咱這窯的煙火氣。”
老李頭一口酒差點噴出來：“你瘋了？潘家園那地方，都是玩古董的行家，咱這土坷垃裡的玩意兒，人能待見？”
“咋不待見？”趙宇梗著脖子，“他們玩的是價錢，咱玩的是念想。就說那平安碗，往那兒一擺，咱能說出一籮筐故事，比那些光知道說‘明代官窯’的強多了。”
玫瑰在旁邊接話：“我看行，昨兒文旅局的幹部不也說嘛，要讓老物件活起來。您去潘家園，就當給平安窯開個‘分店’。”
說幹就幹。趙宇回棚子收拾東西，就一箇舊樟木箱，裝著幾件換洗衣裳，還有那本教授給的老書，最底下壓著塊窯變瓷片的拓本——是玫瑰連夜拓的，青紅兩色暈染開，跟真的一樣。
臨走前，小胖墩抱著個布包跑過來，往他懷裡塞：“趙爺爺，這個您帶著。”布包裡是孩子們攢的貝殼，每個上面都用紅漆寫著“平安”倆字，“放您鋪子裡，就當我們陪著您。”
趙宇捏著貝殼，潮乎乎的，像是沾著孩子們的汗。“好，”他聲音有點啞，“爺爺天天給它們擦灰。”
到了潘家園，找鋪子費了點勁，最後在角落租了個小門面，巴掌大，卻帶個小窗，能看見街上的人來人往。趙宇自己刷了牆，牆上釘了塊木板，寫著“平安窯故事鋪”，字是照著老木匠的“平安窯”木牌描的，歪歪扭扭卻紮實。
開張第一天，沒什麼人來。趙宇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門口，手裡摩挲著那塊貝殼，聽著隔壁鋪子里老板吆喝“清代官窯，假一賠十”，心裡頭有點發慌。
正發愣，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蹲在他門口，指著牆上的照片：“大爺，這窯在哪兒啊？看著眼熟。”
趙宇眼睛一亮，拉著他往裡走：“這您就問著了！這叫平安窯，明代的，燒出來的碗都刻著‘安’字……”他從窯變瓷片拓本講到老太太的布鞋，從野貓守窯講到孩子們的野花，說得口乾舌燥。
年輕人聽得首點頭，掏出手機：“我給您拍段影片，放網上，保準火。”
還真讓他說著了。沒過幾天，就有人拿著手機找來：“大爺，我看了影片，想聽您講那隻平安碗的故事。”
趙宇樂了，搬個凳子讓人家坐，從第一塊瓷片撿到整窯挖出，說得眉飛色舞。有人聽了，非要買張瓷片拓本，趙宇不賣，說：“您要是喜歡，我給您拓一張，不收錢，就圖個有人聽咱的故事。”
鋪子裡漸漸熱鬧起來，來的多是年輕人，不愛聽那些“年代”“價值”，就愛聽趙宇說“窯神愛喝二鍋頭”“野貓偷肉包子給窯神”。有人帶了點心，放在鋪子裡的小桌上，說：“大爺，給平安窯的老夥計們嚐嚐。”
這天，趙宇正給人講蝴蝶瓷片的來歷，門簾一挑，老李頭鑽了進來，手裡拎著個布包，身上還沾著江灘的泥。
“你咋來了？”趙宇又驚又喜。
“玫瑰讓我給你送點東西，”老李頭開啟布包，是個小陶罐，裡面裝著窯邊的土，“她說您想窯了，聞聞這土味，就跟回了家似的。”
趙宇捏了把土，湊到鼻子前聞，一股熟悉的腥氣混著煙火味，眼睛一下子就熱了。
傍晚關鋪子，趙宇坐在小馬紮上，看著牆上的照片，手裡攥著那把江灘土。街對面的霓虹燈亮了，晃得人眼暈，可他覺得，這小鋪子裡的光，比霓虹燈暖多了——有平安窯的火光，有孩子們的笑聲，還有那些聽故事人眼裡的亮。
他掏出手機，給張叔打了個電話：“明兒給我寄點新摘的蘆葦，我插在門口，讓城裡人也瞅瞅咱江灘的樣子。”
掛了電話，趙宇摸出菸袋鍋點上，菸圈飄出小窗，混在潘家園的熱鬧裡。他知道，不管在哪兒，只要心裡裝著那座窯，裝著那些人，日子就照樣熱熱鬧鬧，有滋有味。
趙宇在潘家園的鋪子越發熱鬧，牆上的照片添了新的——有玫瑰帶著孩子們在窯邊種的向日葵，有老李頭蹲在江灘上補漁網的背影，還有張叔用竹篾編的小燈籠，上頭糊著孩子們畫的平安窯。最顯眼的是張新拍的，小胖墩舉著塊烤紅薯，蹲在窯門口，紅薯的熱氣模糊了鏡頭，倒像給窯口籠了層暖霧。
來的人越來越雜，有揣著放大鏡來的“行家”，瞅著拓本嘀咕“胎質不對”，趙宇也不惱，遞杯熱茶：“您給說說，哪兒不對？咱這窯老，燒出來的瓷帶著江灘的沙，您聞聞，土腥味壓不住呢。”那行家真湊過去聞，末了撓撓頭：“還真有股子野勁，跟城裡收的不一樣。”
也有穿西裝的年輕人，捧著筆記本坐一下午，說要寫篇《平安窯口述史》。趙宇講得口乾舌燥，他就給續水，偶爾插句“大爺，當年燒窯的時候，是不是得看月亮？我查資料說老窯都講究這個”。趙宇眼睛亮了：“可不是！月牙兒剛冒尖的時候開窯，燒出來的瓷帶著清光，跟沾了露水似的。”
這天傍晚，鋪子快關門，進來個老太太，拄著柺杖，頭髮白得像江灘的蘆花。她盯著牆上那張平安窯全景照，看了半晌，突然問：“這窯……是不是在江灣子那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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