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得認得!”老太太首抹淚,“他總說我像他閨女,後來我嫁走了,還託人給我帶過窯裡燒的瓷鐲子,說是能保平安……”她忽然抓住趙宇的手,“小夥子,能讓我摸摸那拓本不?就想再聞聞窯土的味兒。”
趙宇忙把最厚的那張窯變瓷拓本鋪在桌上,老太太顫巍巍摸上去,指腹蹭過那些深淺不一的紋路,忽然笑了:“就是這感覺,粗拉拉的,跟王大爺的手掌似的。”
臨走時,老太太掏了個布包給趙宇:“這是當年那瓷鐲子,摔過一次,裂了道縫,我一首收著。你放鋪子裡吧,就當……就當我替王大爺回來看看窯。”
趙宇把鐲子擺在櫃檯最顯眼的地方,裂縫裡卡著點陳年窯土,陽光照進來,倒像道會發光的金線。打那以後,鋪子裡多了個規矩,來的人要是能說段跟老窯、老物件沾邊的故事,就能免費拓張瓷片帶走。
有回老李頭帶著江灘的新蘆葦來,進門就嚷嚷:“玫瑰讓我問你,啥時候回去?孩子們把向日葵種滿窯頂了,黃燦燦的,就等你這‘掌櫃的’回去剪綵。”
趙宇正給個小姑娘拓蝴蝶瓷片,頭也不抬:“急啥?等我把這鋪子的門檻踩矮三寸再說。”小姑娘舉著拓本笑:“爺爺,您這鋪子門檻都快包漿了,再踩就成平地啦!”
夜裡關了門,趙宇坐在小馬紮上,就著檯燈翻那本《平安窯口述史》,年輕人寫得真細,連王大爺揪孩子耳朵的力度都記了三行。他摸出老太太給的瓷鐲子,往裂縫裡塞了點新帶的江灘土,心裡踏實得很。
窗外的霓虹燈晃得人眼暈,可鋪子裡的檯燈暖乎乎的,照得拓本上的瓷紋像活過來似的,順著紋路能走到江灘,走到窯邊,走到孩子們追著蝴蝶跑的田埂上。
趙宇忽然想,這鋪子哪是賣故事的?分明是給那些散落在各處的念想搭了個窩,風一吹,就都飛回老地方聚著了。
多好啊,不管走多遠,總有處地方能撿著過去的影子,就像窯裡的火,看著滅了,扒開炭灰,底下還埋著火星呢。
趙宇的鋪子門檻還真讓來客踩出了包漿,油亮油亮的,跟他菸袋鍋子的銅嘴子似的。他索性在門檻邊擺了個小竹筐,裡面扔著幾塊江灘撿的鵝卵石,誰來都能摸兩把,說是“沾沾老窯的地氣”。
這天一早,門還沒開嚴實,就聽見外頭“哐當”一聲,趙宇趕緊撩簾子,見個小夥子正蹲在地上撿碎瓷片,手裡的青花碗摔成了三瓣。
“咋回事?”趙宇扶他起來,見小夥子手被劃了道口子,趕緊找創可貼。
“我……我來求個拓本,”小夥子臉通紅,“我爺昨兒剛走,他年輕時候在江灣子當過兵,總說那窯邊的烤紅薯香,我想拓張平安碗的圖,燒給我爺……”
趙宇心裡一揪,沒提錢的事,搬個凳子讓他坐,拿出最好的宣紙,蘸著墨慢慢拓。“你爺愛吃甜不?”他邊拓邊問,“當年看窯的王大爺,烤紅薯總往裡頭埋塊糖,說甜了才吉利。”
小夥子抹了把淚:“愛吃!每次吃都吧嗒嘴,說比城裡的蛋糕強。”
拓完了,趙宇往紙包裡塞了塊江灘的土:“把這個也帶上,你爺聞著這味兒,就知道回家了。”
中午飯點,隔壁鋪的劉老闆端著碗炸醬麵過來,往桌上一擱:“老趙,嚐嚐我媳婦的手藝。說真的,你這鋪子邪乎,我那閨女天天吵著要來聽故事,說比看動畫片帶勁。”
趙宇扒著麵條,瞅見劉老闆閨女正蹲在櫃檯前,用手指描那隻裂了縫的瓷鐲子。“小心點,”他笑,“這鐲子有脾氣,你對它好,它裂縫裡的土都發香。”
小姑娘仰著脖子:“爺爺,它真能保平安嗎?我爸總出差,我想求它保佑我爸。”
趙宇摸出塊新拓的“安”字瓷片,往她手裡塞:“拿著,比鐲子靈。你爸看見這個,就想起家裡有閨女等著,開車都穩當。”
傍晚收攤,趙宇正鎖門,見個穿工裝的漢子在門口轉悠,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照片。“您是……趙大爺?”漢子搓著手,“我看網上說您這兒有平安窯的故事,這照片您認得不?”
照片泛黃,上面是個穿藍布衫的姑娘,站在窯邊,手裡舉著只青瓷碗,背景裡的老槐樹歪歪扭扭的,跟老李頭說的那棵一個樣。
趙宇湊近了看,突然瞪大眼睛:“這不是……這不是老太太她娘嗎?!”
漢子愣了愣,突然紅了眼:“我是她外孫!我媽說姥姥總唸叨窯邊的日子,臨終前還說要回窯邊看看……我打聽到您這兒,就想問問,姥姥當年在窯邊,是不是總愛笑?”
趙宇把他拉回鋪子裡,開啟燈,翻出老太太給的布鞋、王大爺的故事本,一樣樣指給他看:“你姥姥不光愛笑,還會唱窯工號子,當年燒出第一隻平安碗,她抱著碗在窯邊跳,比誰都高興。”
漢子聽得首抹淚,臨走時給趙宇鞠了個躬:“謝謝您,大爺。我這就帶照片回窯邊,讓我姥姥‘回家’。”
趙宇望著他的背影,摸出菸袋鍋點上,菸圈飄出鋪子,混在潘家園的夜市煙火裡。他忽然覺得,這鋪子哪是他的?分明是平安窯伸出的一隻手,在城裡頭撈那些失散的念想,撈著一個,就往回送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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