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早上起來,發現鋪子裡多了個新物件——是那穿工裝的漢子連夜寄來的包裹,開啟一看,是個舊布包,裡面裹著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刻著個模糊的“樂”字。
“這是我姥姥當年吃飯的碗,”附的紙條上寫著,“她說跟平安碗是一個窯燒的,讓我給您送來,也算給碗們湊個伴。”
趙宇趕緊找了個玻璃罩,把“樂”字碗擺在平安碗拓本旁邊,剛擺好,就見劉老闆閨女舉著個紙風車跑進來,風車葉子上畫著向日葵,轉得呼呼響。
“趙爺爺,我爸出差回來了!”小姑娘舉著風車在鋪子裡轉圈,“他說看見您給的‘安’字拓本,就想起我在家等著,開車都不敢快。”
趙宇被逗樂了:“那是你爸心疼你,跟拓本沒關係。不過你這風車畫得好,掛門口當幌子,比啥都顯眼。”
正說著,門口一陣響動,老李頭扛著個大麻袋擠進來,袋口露著蘆葦穗子,還沾著江灘的泥。“玫瑰讓我給你帶點新蘆葦,”他往地上一放,“孩子們說你鋪子裡的蘆葦幹了,這是剛割的,帶著水汽呢。”
趙宇抽出一根,聞了聞,一股腥甜的江風味首往鼻子裡鑽,跟在窯邊聞的一個樣。“正好,”他找了個粗瓷瓶插進去,“放門口,讓城裡人瞅瞅咱江灘的活氣。”
上午來了個穿校服的姑娘,揹著書包,手裡攥著張揉皺的作文紙,怯生生地問:“爺爺,我能在您這兒寫篇作文不?老師讓寫‘最難忘的老物件’,我想寫寫您這兒的瓷鐲子。”
趙宇趕緊搬了把椅子:“寫!隨便寫!渴了有涼白開,餓了有玫瑰寄來的炒瓜子,管夠。”
姑娘趴在櫃檯上寫,時不時抬頭瞅那裂了縫的鐲子,筆尖在紙上沙沙響。趙宇蹲在旁邊,給她講王大爺當年怎麼用這鐲子哄小姑娘:“那時候誰要是哭鬧,王大爺就把鐲子掏出來,說‘你聽,這縫裡有窯神說話呢’,孩子們立馬就不鬧了。”
姑娘聽得眼睛發亮,作文裡添了句:“鐲子的裂縫不是傷,是老窯給時光留的視窗,能看見過去的人在笑。”
中午吃飯,劉老闆又端來碗打滷麵,蹲在門口跟趙宇嘮:“昨兒有個遊客跟我打聽,說潘家園有個‘故事鋪子’,不賣古董賣念想,我一猜就是你這兒。”
趙宇扒著麵條笑:“我這鋪子啊,就像窯邊的老槐樹,誰累了都能靠會兒,聽段故事解解乏。”
正說著,鋪子門口圍了群人,吵吵嚷嚷的,趙宇出去一看,是個穿西裝的老頭,正舉著放大鏡瞅門口的蘆葦:“這蘆葦……是不是江灣子那片的?杆上帶紅印子的那種?”
趙宇心裡一動:“您認識?”
老頭眼睛亮了:“我小時候在那兒放過牛!窯邊的蘆葦最結實,能編筐,能扎掃帚,我爺還用來給我做過笛子呢!”他摸了摸蘆葦穗,突然紅了眼,“快三十年沒回去了,沒想到在這兒見著老夥計。”
趙宇把他拉進鋪子,翻出江灘的照片:“您瞅瞅,這是現在的窯邊,孩子們種了向日葵,比蘆葦還熱鬧。”
老頭看著照片首點頭,臨走時非要留下兩百塊錢:“給孩子們買點糖,就當我這老放牛的,給窯邊添點甜。”
趙宇推辭不過,收下錢,轉頭就給玫瑰轉過去,附言:“給孩子們買糖葫蘆,有個老夥計惦記他們。”
傍晚關鋪子,趙宇數了數牆上的故事貼——己經攢了滿滿三面牆,有遊客寫的,有村民寄的,還有孩子們畫的連環畫,畫的是野貓叼著瓷片回窯的故事。
他摸出菸袋鍋,蹲在門檻上抽,看著夕陽把蘆葦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條通往江灘的路。隔壁劉老闆的閨女跑過來,舉著張畫:“趙爺爺,我畫了您回窯邊的樣子,您牽著野貓,後頭跟著好多人,都往窯裡走呢。”
趙宇接過畫,上面的自己笑得牙都露出來了,眼眶突然有點熱。
“快了,”他拍拍小姑娘的頭,“等這鋪子的蘆葦能紮成個大掃帚,咱就回窯邊去。”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蘆葦穗子沙沙響,像在說“快了,快了”。趙宇瞅著鋪子裡的光,暖烘烘的,映著那些故事,映著那些念想,比潘家園所有的霓虹燈都亮堂。
多好啊,不管走多遠,總有個地方替你守著根,等著你來,等著你回。
趙宇正蹲在門檻上抽著菸袋,就見那穿校服的姑娘又跑來了,手裡舉著篇作文,蹦蹦跳跳的,辮子上還彆著朵小雛菊。“趙爺爺,老師給我作文打了優!”她把作文紙遞過來,字裡行間全是那隻裂鐲子的故事,末尾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趙宇剛誇了句“寫得好”,門外就傳來“哐當”一聲,老李頭扛著的蘆葦捆沒紮緊,散了一地,蘆葦穗子撒得鋪了半條街。“你這老東西,”趙宇笑著起身幫忙撿,“就不能多繞兩道繩?”
“這不是著急給你送新割的嘛,”老李頭蹲下來扒拉蘆葦,“孩子們說你鋪子裡的蘆葦插瓶快蔫了,特意挑了帶花的,你瞅瞅這穗子,飽滿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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